可一旦再次大规模征兵,资金与粮食都会经受极大的考验。
秦远心中自然是有一笔账的,他看向程学启:“程部长,镇常,你们两个,一个是工商部部长,一个是后勤财政总长,财政上有问题吗?”
程学启率先道:“目前我方因为局势稳定,与西方各大洋行贸易往来呈持续扩大趋势,再加上欧洲生丝需求的急剧攀升,光是去年一年,我们就卖出了六万担生丝。”
“茶叶、瓷器,也都已经形成了品牌,溢价攀升,是往年的利润的三倍之多。”
“另外,开发台湾后,我们几乎已经垄断了全球樟脑的贸易,价格随之高涨。”
“而阿司匹林在英国与荷兰在欧洲的竞争下,已经彻底在欧洲打开了销路,我们的产量也在持续提升,收入也在不断增长。”
“除此之外,最大的一笔收入是光复银行执行的货币改革,已然在福建、广东等沿海地区,拥有了一定的公信力,黄金白银储备大增。”
石镇常见程学启说完,点头笑道:“程部长所报数字,与我们得到的年财政总收入相差无几,土地革新之后,福建台湾的百姓种地积极性大涨,地税收入相较前年,猛增近半。”
“综合来说,去年财政减去各种支出,我们国库还有一定的盈余。”
“今年浙江纳入管辖后,相应财政也会得到极大提高,足可弥补征兵的庞大支出。”
听到财政上并不紧张,众人才算是放心了。
秦远看向众人道:“好了,既然财政上不紧张,浙西、浙东新附,人口千万。”
“要彻底改造这些地方,土地革新、扫清民团、建立学堂固然重要,但最立竿见影的,是让青壮入伍。”
“传令:即日起,在浙西、浙东推行兵役登记。凡十八至三十五岁男子,无残疾恶疾者,皆需登记造册。”
“优抚条例同步颁布,入伍者,家眷优先分田;立功者,田亩免税;伤残者,官府奉养;阵亡者,子女官学至成年。”
石镇吉眼睛一亮:“此策若行,半年内,至少可征新兵五万!”
“五万不够。”秦远摇头,“我要的是十万,甚至更多。因为——”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
“第五军的组建,迫在眉睫。”
众人呼吸一窒。
光复军现有四军:第一军(陈亨荣在闽西)、第二军(傅忠信在台)、第三军(赖欲新在闽南)、第四军(余忠扶在浙)。
每军满编三至四师,约四万人。(三个常备师,一个预备师)
若组建第五军,意味着光复军总兵力将有可能直逼二十万大关!
“统帅,第五军军长人选……”石镇常试探问道。
秦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石镇吉。
石镇吉一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镇吉,”秦远缓缓开口,“你在参谋总部这半年,学得如何?”
石镇吉喉结滚动,猛地站直身体:“禀统帅!眼界大开,从前只知冲杀,如今方知何为参谋作业、后勤统筹、战略规划!镇吉自信,已非吴下阿蒙!”
“好。”秦远点头,“那这第五军军长,你来当。”
“我?”石镇吉虽然隐约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依然血液上涌。
“兵源,从浙东浙西新兵中精选,未来你们第五军与第四军换防,一个面向浙北,一个面向安徽。”
“核心骨架,我会让新任参谋总长从各军抽调有经验的营团级军官。”
秦远看向石镇常,“镇常,第五军的装备,军工局能否保障?”
石镇常咬牙:“半年内,保证第五军全员换装新式步枪,配齐连属火炮!”
秦远摇摇头:“不够。我要的是一支真正的现代化野战军,不仅要能打,更要能在脱离主力的情况下独立作战、开辟新战场。”
“镇吉,你有半年时间。半年后,我要看到一支不输于第四军的铁拳。”
石镇吉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抱拳,声如洪钟:
“镇吉立军令状!半年不成,提头来见!”
秦远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冬日的风涌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方隐约的汽笛声。
他背对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议事堂,“各位,从今日起,这天下棋局,该我们执先手了。”
地图上,代表光复军的红色区域,已从福建一隅,蔓延至大半个浙江。
而更辽阔的华夏版图,正在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中,缓缓展开。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签约日之后,悄然酝酿。
第403章 先生们,必须重新评估东南局势
1860年,1月23日,天气晴。
福州城在晨曦中醒来时,新建的邮政总局门前已排起长龙。
身着墨绿色制服的邮差们将成捆的《光复新报》特刊装上马车,车辕上插着“加急”红旗,蹄声嘚嘚驶向火车站与码头。
铁路改变了时间。
福州至建阳的列车清晨发车,车尾挂着的专用邮厢内,五千份报纸被分装成袋。
午时未到,南平站已收到第一批;申时前后,建宁府最偏远的浦城县城,报童的吆喝声已响彻街巷。
水陆并进更快。
走闽江快船的邮包顺流直下,未时便抵达延平。
海路方面,三艘悬挂光复军旗帜的机帆船满载报纸,张满帆、开足蒸汽辅助动力,朝着泉州、厦门、汕头疾驰。
签约后第三十六个时辰,报纸已覆盖闽浙粤三省主要城镇。
而它的涟漪,正以更诡异的速度,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上海,外滩,怡和洋行大楼
二楼会议室里弥漫着雪茄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李鸿章的特使、淮军粮台总管刘瑞芬,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推给对面的英国人哈利·帕克斯。
此人是怡和洋行在中国的总负责人,也是上海外国侨民中消息最灵通的人物之一。
就连此前怡和洋行的经理费理斯也不过是此人的一名手下而已。
“帕克斯先生,请看看这个。”
刘瑞芬指着第二版《金华肃匪录》,面色非常凝重:“三天,他们就枪决了十七个民团头目,整编了六支队伍。这叫什么?这叫斩草除根!”
帕克斯操着流利的官话,语气却带着英式冷静:“刘先生,从商业角度讲,一个秩序稳定的浙江,对贸易并非坏事。混乱才是利润的杀手。”
“秩序?”刘瑞芬冷笑,“他们的秩序,就是分掉士绅的田,杀掉不听话的人。接下来呢?会不会动到洋行头上?宁波的码头、仓库、货栈,可都是各位的产业。”
这话戳中了要害。
在座的几名洋商交换了眼神。
法国利名洋行的代表德雅琳弹了弹烟灰:“我接到宁波领事的信,光复军已经通知各洋行,要求重新登记地产契约,并‘补缴历年税款差额’。”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咒骂。
“这是抢劫!”美国旗昌洋行的经理嚷道。
帕克斯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拿起报纸,翻到头版那篇《战争与和平的新解》,碧蓝的眼睛眯了起来:“先生们,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新的东西。他们不用舰炮逼我们签条约,而是用报纸告诉所有人,他们是讲道理的,是保护秩序的,甚至……是进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黄浦江上穿梭的各国轮船:“李总督希望我们做什么?公开谴责?断绝贸易?那只会把浙江市场完全让给德国人或美国人。”
刘瑞芬赶紧道:“李大人希望各位能在报纸上发声,揭露光复军‘公妻公产’的真面目。我们已派人去浙东散播消息,说凡富户都会被抄家,女人充公……”
“愚蠢。”帕克斯打断他,转身时脸上已无笑意,“这种中世纪式的谣言,在亲眼见过福建的人面前,不堪一击。”
“我在福州的人发回电报,那里的工厂日夜开工,商店照常营业,教堂也没被烧毁,只要遵守他们的法律,我们英国人在福建能够做的生意比在中国北方还要广。”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戳在报纸上:“真正危险的是这个!”
“他们建立了一套自洽的逻辑:分田是‘还田于民’,肃匪是‘匡扶正义’,征税是‘主权所在’。每一步都站在道德高地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无人回答。
帕克斯一字一顿:“这意味着,如果我们用武力反对他们,我们在舆论上就会变成‘侵略者’、‘旧秩序的帮凶’。而他们,是‘捍卫主权与民生’的进步力量。”
会议室死寂。
德雅琳喃喃道:“上帝……他们是从哪儿学会这些的?”
“这不重要。”帕克斯坐回主位,看向刘瑞芬,“回去告诉李总督,我们会继续向他出售武器和军舰,价格可以再谈。但在公开场合,洋行必须保持中立。”
“至于浙江——”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冷酷的笑:“让光复军先去碰碰宁波那些‘十八局’吧。等他们焦头烂额时,我们再谈。”
刘瑞芬知道,这就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承诺了。
他起身告辞时,帕克斯又叫住他,递过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抄件。
“顺便把这个带给李总督。伦敦总部的消息,英国政府已经派了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部队,由额尔金伯爵率领。”
“目前先锋部队已经抵达印度,下月就能抵达香港,告诉你们京城的皇帝,要么乖乖在协议书上签字,要么就接受大英帝国的雷霆之怒吧!”
刘瑞芬心中一跳:“帕克斯先生,这件事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吗?”
“缓和?从你们清国的那位王爷偷袭打死了我们换约的何伯爵士,这件事就再没有任何缓和的地步了。”
帕克斯语气莫测:“请转告李总督,不要奢望我们英国人会对光复军动手。哪怕是条约签署后,皇家海军的主要任务将转为‘保障条约口岸安全与贸易自由’。”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刘瑞芬:“换句话说,如果光复军不动上海,我们也不会主动去浙江找他们麻烦。”
“毕竟,生意就是生意。”
刘瑞芬心中一沉,躬身退出。
他走后,利明洋行的代表德雅琳低声问帕克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我们英法联军势必会踏破他们的京城?”
帕克斯转头看向他,淡淡一笑:“那样,不就不好玩了不是吗?”
“说实在的,我很期待看到那位大清皇帝,在我们的皇家海军和你们法国陆军攻破他的紫禁城后,会吓成什么样子?”
德雅林笑了笑,在这里的西方人都清楚。
这场战役注定会打响,因为他们早就不再满足于眼前那么一丁点的利益侵占了。
德雅林收敛笑容,问道:“你真的认为光复军会止步浙江?”
这一次,帕克斯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光复新报》,目光落在角落一则不起眼的告示上。
《光复大学春季招生,增设格致、机械、矿冶专科,凡十六岁以上、考试合格者,不论出身,皆可入学》。
“他们在培养下一代。而我们,还在教中国买办们怎么喝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