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轰——”
又一声炮响,更近了。
左宗棠从回忆中惊醒,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报纸上。
“子弟兵……”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苦涩而苍凉。
他一生读圣贤书,信奉“民为邦本”“民贵君轻”。
他治水、垦荒、减赋、肃贪,自认是在践行这些理念。
他看不起那些只知钻营升官、鱼肉百姓的庸吏,他以“为民做主”的清流自诩。
可现在,一篇“逆贼”的文章,几个“叛军”士兵的言行,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生的信念。
如果“为民”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如果“爱民”只是奏折里漂亮的辞藻,如果士兵只是为了粮饷而战、百姓只是被动承受的蝼蚁……
那这一切,和那些庸吏有什么本质区别?
光复军那些士兵说:“当兵是为守住自家分到的田。”
多朴实,多直接。
没有忠君报国的大道理,没有封妻荫子的功利心,就是最原始的、对生存和尊严的捍卫。
而这样的军队,爆发的战斗力让他的楚军一触即溃。
“民心……”左宗棠喃喃道,“原来民心可以这样凝聚,可以这样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
他想起衢州城破时,那些百姓的眼神。
那不是对“王师”的拥戴,也不是对“叛军”的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期盼的神情。
仿佛在漫长的黑暗后,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却又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他们等待的,从来不是哪支军队、哪个朝廷。
他们等待的,只是一个能活下去的世道。
而他左宗棠,他效忠的大清,他率领的楚军,给不了这个世道。
“我所殉之道……真值得吗?”
这个问题一旦出现,便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他是大清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这是纲常,是天理。
可若这“君”已不能保民,若这“朝廷”已成百姓苦难之源,他还要继续效忠吗?
若继续效忠,他一生信奉的“民为邦本”又置于何地?
若不效忠,他毕生追求的“忠臣气节”又成了什么?
矛盾,撕裂,痛苦。
左宗棠猛地站起身,在昏暗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脚步沉重,像拖着千斤镣铐。
良久,他停在窗前,望向外面渐黑的庭院。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亲兵推门而入:“大帅。”
“打开府库。”左宗棠一字一顿,“除军械火药外,存粮半数……分与城内尚未逃走的贫苦百姓。”
亲兵愣住了:“大帅,这……粮草本就紧张,若分与百姓,我军……”
“照做!”左宗棠厉声道,眼中血丝密布,“勿使尽资贼,亦……勿使尽饿殍。”
这是他作为传统士大夫、作为一方大吏,在信念崩塌前,所能做的最后一点“仁政”。
亲兵被他眼中的狠厉震慑,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左宗棠颓然坐回椅中。
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金华守不住,浙江守不住,大清……恐怕也守不住了。
但他至少,在最后时刻,做了一个士大夫该做的事。
哪怕这于事无补。
左宗棠,已存死志!
______
翌日清晨,金华东郊。
李秀成部前锋五千人,在将领郜永宽的率领下,在一片丘陵地带扎营。
营盘散乱,士兵或坐或卧,毫无纪律可言。
几个将领模样的在营帐外喝酒,大声谈笑。
“要我说,这金华城就该咱们打!”
郜永宽灌了一口酒,满脸倨傲,“左宗棠那老小子,在浙江折腾这么多年,府库里不知道攒了多少银子。”
“光复军从西边来,咱们从东边打,谁先破城,财宝女人就归谁!”
“郜王说得是!”部下附和,“光复军那些广西佬,跑得倒快,可打仗还得看咱们太平军!”
正说着,一队骑兵从西边疾驰而来,约百余人,军容严整,正是光复军的巡逻队。
为首的军官勒住马,冷眼扫过混乱的太平军营盘,扬声问道:“此处何人主事?此地属光复军战区,贵部在此驻扎,所为何事?”
郜永宽晃晃悠悠站起来,斜眼看着对方:“老子是太平天国侍忠王麾下郜永宽!金华是浙江的地盘,你们打得,我们就打不得?”
光复军军官神色不变:“我军奉统帅府令,合围金华。贵部若愿协同作战,可派使者至我军指挥部接洽。”
“若无意协同,请即刻后撤三十里,以免误会。”
“后撤?”郜永宽嗤笑,“凭什么?这地方写了你们光复军的名字?”
军官不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面红色令旗,在空中挥舞三下。
远处山坡后,突然传来一阵机械转动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郜永宽立刻看去,便看见四门大炮被推上山坡,黑洞洞的炮口已然对准了他们太平军的营盘。
他心中大惊!
“贵部有半日时间清退。”军官的声音冰冷如铁,“时辰一到若仍未撤离,我军将视同敌对,一并清除。”
气氛瞬间凝固。
太平军士兵惊慌地站起来,有些人去摸武器。
郜永宽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光复军如此强硬。
那四门火炮的威慑力是实实在在的,他早就收到消息,衢州城墙就是被这种炮轰塌的。
衢州城五日而下,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浙江。
他们从杭州出发,还在绍兴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当时李秀成部几十万人,无不惊惧。
因为他们和左宗棠交过手,知道左宗棠是个多么恐怖的存在。
那就是一只老狐狸,粘上扯都扯不下来。
更别说攻城了。
除了早就决意放弃的杭州城,此后浙西主要的核心城市,他们没有攻下一座。
而浙东,也在反复拉锯,要不是为了打通福建这条生命线,李秀成甚至都可能放弃浙东。
“你……你们敢动手?我们可是忠王的人!”郜永宽色厉内荏。
“我军只认战区命令。”军官淡淡道,“半日。计时开始。”
说完,调转马头,率队离去。
山坡上的火炮依然指着这边,炮手们肃立一旁,沉默如铁。
郜永宽僵在原地,酒全醒了。
打?
光看那火炮和对方军容,就知道打不过。
撤?
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郜王,怎么办?”部下低声问。
“……派人,快马回禀忠王!”
郜永宽咬牙,“就说光复军蛮横无理,要独吞金华,请忠王定夺!”
三十里外,李秀成中军大帐。
接到郜永宽急报时,李秀成正与郭子谦研究一份从光复军那里“借鉴”来的工事图纸。
看完急报,他沉默良久。
“忠王,郜永宽那性子,怕是已经得罪了光复军。”
郭子谦提醒,“余忠扶此人,是石达开的老部下,战功赫赫,不是好相与的。”
“余忠扶此人我怎么可能会陌生呢!”
李秀成摇头。
他放下急报,走到帐外,望向西方。
那里是金华,也是光复军主力所在的方向。
“传令郜永宽,”
“后撤三十里,不得与光复军冲突。”
他终究是做了决定。
“忠王!”部下不解,“咱们就这么让了?金华可是块肥肉……”
“让?”李秀成苦笑,“不让又能如何?你没看到衢州怎么破的?”
“光复军的火炮,咱们挡得住吗?他们的军纪,咱们比得上吗?”
他想起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情报。
光复军士兵月饷按时发放,从不拖欠。
伤员有医官救治,阵亡有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