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看见的是,当兵的忙着在街上救火,捡到百姓丢的财物交到民事处,推辞老百姓送的东西、推不掉就分着吃,帮老人修屋顶。】
【有个老兵说:“我们也是庄稼人的儿子,老百姓就是我们的爹娘。”有个老秀才哭着说:“朝廷的王师像老虎,你们这‘反贼’倒像自家孩子。”】
【古时候的好将军,也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可那多半是当作军令条条。如今光复军做的这些,像是从本心里发出来,自然而然就成了习惯。】
【一个兵和一个老婆婆分一块烤红薯,你推我让,相视一笑,几千年来“官”和“民”之间那道厚厚的墙,好像在硝烟里头一下子就化了。这不是耍心眼能耍出来的,是拿真心换的。】
【军队与百姓的关系,应该就是兵和民,而不是官与奴。】
【想了这几天,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光复军说它“新”,穿什么衣裳、拿什么枪炮,那都是外面看着新。】
【它骨子里新,就新在军队和老百姓成了一体,死活都在一起。兵是从老百姓里来的,为老百姓打仗;老百姓把兵当自家孩子,送水送饭。这样的军队,不是皇上朝廷一家的私器,它是天下人的军队!】
【老古话讲:“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可几千年了,有几个真照着做的?今天在衢州的烟火里头,我好像看见点影子了。】
【这样的军队要是真能成气候,它要打出的不单单是地盘,实在是要重新捏合天下军队和老百姓的关系,开一个华夏几千年没有过的新局面。】
【左宗棠,举人出身,却官至一省总督,毫无疑问是个人杰,可他的军队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所以就算守着坚城,也免不了败。】
【光复军,名字听着是“逆贼”,可它和老百姓站一块,为老百姓打仗,所以就能在敌人最锋锐的时候把它打垮,在局势看着要完的时候把它扳回来。】
【民心向着哪边,胜败的关键就在哪边,从这件事上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说,新军队的魂,不在于“新”这个字,不在于其武器之新、服装之新、制度之新,而在于思想之新,在于这个百姓二字】
写到这,张之洞胸中浊气,似乎一扫而尽。
可他仍然有些意犹未尽之意。
他将今天看到的,想到的,一股脑的全都写了出来。
不再是复杂难懂的文言文,而是一个个平实的白话文。
内容中有关于粮食发放环节的观察与建议,也有战后清理与财物处置方法。
更有战时医疗救治体系的补充,以及军民关系建设的种种活动。
而最重要的一条,是其对新政在新区推广的思考。
比如将衢州作为浙江新政试点,进行土地清查、税制改革、乡公所建设。
大量培养或招募本地干部,将光复军外来干部需与本地人结合。
思想宣传要接地气,用百姓能懂的语言和事例,避免空泛口号种种。
一股脑写完,张之洞才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只是揉手腕之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好像已经不只是一个“宣传员”的工作。
而是在真正思考如何治理一方,如何将福建的“新政”移植到新区。
这种角色的转变,竟如此自然而迅速?
也许,这正是统帅所说的“熔炉”的意义吧!
把人放到最真实、最复杂的环境中去,逼着你去观察、去思考、去解决问题。
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张之洞此时感受颇深。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敲响,赵万禾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
“还没睡?喝点热的,驱驱寒。”
张之洞接过碗,忽然问:“赵指导员,你说……咱们在衢州做的这些,真的能让这里变得像福建一样吗?”
赵万禾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姜汤,想了想说:“不敢说完全一样。福建是咱们经营了两年的根基,衢州刚刚打下来,百废待兴。”
“但,方向是一样的。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孩子能上学,病了能治。这些最朴素的道理,走到哪儿都不会错。”
“只要方向对,路就能一步步走出来。”
张之洞点点头,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是啊,只要方向对。
窗外,衢州城在夜色中沉睡。
废墟间,还有零星的火把在移动,那是巡逻队和仍在工作的士兵。
这座城市受伤了,伤得很重。
但它还活着。
而且在无数双手的抚慰下,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喝完汤,将碗放下,张之洞将自己刚刚写完的稿纸递到赵万禾手中:“指导员,这是我新写的东西,您看看。”
赵万禾惊讶于张之洞写文章之迅速,接过就近靠着油灯,认真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认真。
直到看到最后,他拍案而起!
“好,张宣传员,你这篇文章写的太好了。”
“你等等,我马上送去团部。”
须臾之间,十二团团部顿时灯火通明了起来。
而后不到一刻钟,一匹快马就从衢州快速向福建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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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全军复诵,开拔金华
衢州光复的捷报是一月十五日午后送达福州统帅府的。
彼时秦远正与石镇吉、沈葆桢、曾锦谦等核心幕僚商议浙江战役第二阶段方略。
金华与严州的取舍。
也就在这时,江伟宸手持电报快步而入时,室内顿时一静。
“念。”秦远放下手中炭笔,目光投向地图上金华府的位置。
江伟宸展开电文,声音平稳有力:“……我部于一月七日午时攻破衢州西北角,经五日巷战,至一月十二日午时,城内残敌肃清。”
“左逆宗棠率亲兵千余自西门突围,去向不明。”
“我军毙敌七千七百余,俘绿营兵两万二千余人,缴获粮秣、军械、文书无数。我军阵亡八百三十七人,伤两千余。现正组织善后,安抚百姓……”
“好!”秦远难得的激动了。
“五日全面收复衢州,余忠扶打得好啊!”
两年了。
自咸丰七年冬从衢州城下被迫撤军,这支由他一手锻造的军队,终于用全新的战法和理念,洗刷了当年的耻辱。
“还有一份附件。”
江伟宸从文件夹中取出另一份较厚的文稿,说道:“随军宣传员张之洞呈报的《光复军观察纪要》及《衢州善后工作观察及若干建议》。前线指挥部认为颇有价值,特呈统帅参阅。”
“哦?”
秦远接过文稿,先粗略翻阅了《观察纪要》。
当看到“军民分食一块红薯,相视一笑之间,千年官民之隔阂,竟于硝烟中消弭无形。此非王师,实乃子弟兵也”这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室内炭火噼啪作响,无人出声打扰。
秦远慢慢放下文稿,手指在“子弟兵”三字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提起案头朱笔,在文稿封面空白处写下几个大字:
《天下人的军队》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批注:
【此即我军魂魄所在。将士甘苦与民同,生死与民共,方为天下人之军队,非一家一姓之私器。】
【望全军学习,百姓周知。】
【另:文中提及‘分食红薯’之士兵,查明姓名,全军嘉奖。此等军民鱼水之情,当为我军传统,代代相传】
写完,秦远将这份文件递到曾锦谦手里:“立刻通知《光复新报》总编室,暂停明日头版排印。这篇文章要上头条。”
“头条?”曾锦谦有些惊讶,“统帅,衢州大捷本身……”
“大捷是战果,这篇文章是战果背后的东西。”秦远打断他,语气坚决,“是比攻克十座衢州更重要的东西。”
曾锦谦肃然应道:“属下即刻安排报馆加印特刊,并令政治部草拟嘉奖令。”
秦远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他拿起炭笔,在金华和严州之间划了一条线,最终笔尖重重点在金华。
“左宗棠突围,必走两条路:一是向北经严州入皖南,与曾国藩所部汇合;二是向东退守金华,倚仗其在浙中经营多年的根基负隅顽抗。”
他看向石镇吉:“镇吉,参谋部判断他会选哪条?”
石镇吉早已成竹在胸:“严州山路险峻,利于我军追歼。且皖南湘军自顾不暇,左季高心高气傲,未必肯去寄人篱下。”
“金华不同,那里有他编练的新军大营,有囤积的粮草军械,更关键的是,金华若失,他在浙江就彻底无立足之地了。”
“以左宗棠的性格,必选金华。”
秦远点点头:“你们参谋部分析的不错,但依我看,左宗棠选择金华,还有一个原因。”
“金华,是浙江的中大门,连通浙东浙西,浙南浙北。
左宗棠退守至金华,毫无疑问是想做最后一搏。
以浙东大部分没有被李秀成控制的府县作为腹地,作为缓冲,一旦作战失利,极有可能从海上出逃与李鸿章的淮军汇合。
但是能不能出逃,全看李秀成的脸色。
可以说,这是一步险棋,也是楚军的背水一战。”
“不过既然左宗棠这么选择,却是正合我意。”
“江伟宸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秦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从衢州向东北,经兰溪直抵金华,然后又向西北延伸,指向严州(今建德)。
“给余忠扶部回电,令其留第四军一个师及全部民事人员在衢州,巩固秩序,推行新政试点。”
“其余主力,尤其是第二军第四师这支尖刀,即刻东进,直扑金华!”
“具体部署:一、以谭绍光第四师为先锋,急袭金华西线,抢占要道,切断左军西逃之路。
二、主力随后跟进,形成合围。
三、严令各部,若遇李秀成部抢占地盘或阻挠进军,可警告驱离,必要时以武力清除。”
“记住——”秦远转身,目光锐利,“金华必须由我军单独攻克。这是政治仗,不能让李秀成染指。”
“不求全歼左宗棠,但必须将他死死封在金华。绝不允许他北上严州进入皖南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