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李秀成不是三岁孩童。
石达开是什么人？
那是当初在天京城里，能与杨秀清掰手腕，能孤军打出西征辉煌战绩，更能毅然决裂、另起炉灶的枭雄。
他会仅仅为了“救民于水火”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倾巢而出，替自己这个曾经的“同袍”、如今的竞争对手火中取栗？
浙江最富庶的杭、嘉、湖、宁、绍五府，名义上都在自己控制之下。
光复军出兵，难道真会满足于金华、衢州、严州这些山区贫瘠之地？
将膏腴拱手让人，自己去啃硬骨头？
换做他李秀成，绝不会做这等蠢事。
那么石达开呢？
“忠王，小心烟尘。”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
李秀成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郭子谦，三十出头，面容寻常，但一双手格外稳定，眼神深处总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焦躁？
他是几个月前，自己派往福建的密谍，用重金和高官从光复军“请”回来的“人才”。
据说是当年翼殿的老兵，因不满光复军严苛军纪和“土改”政策，愤而出走。
此人一来，便显露出对火器制造的惊人见解。
无论是改进燧发枪的击发机构，还是调配火药配方，甚至是对这座反射炉的修建，都提出了关键建议。
李秀成如获至宝，立刻将新建的杭州火器局全权交予他掌管。
“子谦，”李秀成指了指炉内铁水，“这炉钢，成色如何？可能用来铸炮？”
郭子谦凑近看了看，又用长铁钩沾出一点样本，待其冷却后仔细敲击观察，摇了摇头：“回忠王，成色比上月好些，但杂质仍多，韧劲不足。铸些火枪部件勉强可用，若要铸炮，尤其是后膛炮，恐怕……容易炸膛。”
李秀成叹了口气，眼中失望难掩。
他花了海量银子从洋行购买设备，聘请洋匠，搜罗本国工匠，又费尽心思从福建挖人，甚至默许部下在苏南用近乎抢劫的方式搜集铁料、煤炭，可这自主造枪造炮之路，依旧步履维艰。
“我们仿制的那种‘米涅弹’呢？进度如何？”李秀成又问。
他见过光复军和洋人使用的米涅步枪，射程和精度远超自己军中主流的滑膛枪，眼热不已。
“模具一直在调整，铅芯被甲的工艺还不稳定，废品率太高。”
郭子谦语气平静，但李秀成能听出他平静下的无奈，“而且，就算造出来，我们的枪管……内壁不够光滑，线膛拉制更是难题，打不了几发，精度就下降得厉害。”
李秀成背着手，在灼热的炉前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盯着郭子谦：“子谦，你在光复军时，他们的枪炮厂，也是如此艰难吗？我听说，他们在福建，一年便能造枪数万，炮弹无数。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郭子谦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避不过去。
他略一沉吟，道：“忠王明鉴。光复军之能，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厂一地之能。其根基在于……体系。”
“体系？”李秀成皱眉。
“是。”郭子谦组织着语言，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概念解释，“光复军有专门探矿、开矿的矿务局，有大型的炼铁厂、炼钢厂，能稳定产出质量上乘的熟铁和钢材。”
“他们有化工厂，能制备纯硝、硫酸、雷汞。他们有机器局，能制造车床、钻床、蒸汽锤。他们还有学堂，专门培养懂算学、格致的工匠学徒。”
“从矿石到枪炮，每一步，他们都能在自己掌控的链条里完成，不假外求。而我们……”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周围：“我们的铁，来自各处收购，品相不一；我们的煤，来自长江运来的‘洋煤’或土窑劣煤；我们的硝，靠刮茅厕熬土硝；”
“关键的设备、工具、甚至有些原料，都依赖洋行进口，价格高昂不说，还随时可能被卡脖子。”
“工匠更是七拼八凑，老师傅靠经验，新人上手慢……”
“甚至可以说，我们是在用修补匠的法子，试图追赶一个已经建立起初步工业体系的对头。”
“忠王，这不是卑职妄自菲薄，实是……根基不同，难易悬殊啊！”
李秀成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郭子谦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
只是以前总抱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中国之大，岂无英才”的念头，认为只要肯砸钱，总能赶上来。
如今听这内行人细细剖析，才知差距如同天堑。
“还有一事，”郭子谦压低声音，“光复军治下，工匠、管事，皆按‘技术等级’领饷，考核严格，但待遇优厚，且有上升之阶，甚至可做官。因此人人钻研技艺，少有懈怠。而我这里……”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秀成明白他的意思。
太平军起于草莽，重战功而轻匠技，管理也多凭义气、人情。
火器局里，有他亲自盯着还好，一旦他离开，那些被他高官厚禄养着的“老师傅”、“老兄弟”，难免有懈怠、敷衍甚至中饱私囊的。
郭子谦虽被委以重任，但根基浅，推行严法，阻力重重。
“子谦，委屈你了。”李秀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我知道你尽力了。只是这局面……唉。”
他抬头望了望火器局上空被烟尘染灰的天空，喃喃道，“石达开……他走了一条我们都没看清的路。”
郭子谦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
后悔吗？
有一点。
在光复军时，只觉得纪律严明，训练辛苦，上升通道看似公平却缓慢，远不如在这边被李秀成奉为上宾、言听计从来得痛快。
可如今看来，光复军那种看似“束缚”的体系，恰恰是能够稳定产出强大力量的保障。
而自己在这里，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日为原料、为工匠、为那一千枚火帽的质量焦头烂额。
李秀成对他信任不假，但太平军或者说李秀成集团内部山头林立、管理粗放、资源分配不公等问题同样严重，大大制约了火器局的发展。
更别提，外部强敌环伺，局势岌岌可危。
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押注李秀成，是不是一步错棋？
这个“副本”的难度，似乎远超他的想象。
玩家公共频道迟迟不开，排行榜只有势力排名，十万玩家如同水滴入海，除了少数像石达开、洪秀全这样的势力头领，大多数似乎都泯然众人，甚至可能早已死在乱军之中。
毕竟光复新报公布出的那一排排惨烈的死亡数字。
哪怕他是一名玩家，都觉得可怖！
因此，他曾试图下线查询，发现有此疑惑的不仅仅是他一人。
官网投诉如潮。
而官方却只回复“一切正常”，并预告了一次“版本更新”。
但直到现在，更新都迟迟不来。
这真的只是“游戏”吗？
郭子谦不禁想问。
在这真实得可怕的副本里，他越来越感觉无力。
“忠王！”一名亲卫匆匆走进工棚，看了一眼郭子谦，欲言又止。
“子谦是自己人，但说无妨。”李秀成摆了摆手。
“福建来人了，持光复军统帅府文书，求见忠王。说是……商议共击左宗棠之事。”亲卫低声道。
来了！
李秀成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人在何处？”
“安排在王府偏厅。”
“好生招待，我即刻便回。”
亲卫领命而去。工棚里只剩下李秀成与郭子谦两人，炉火噼啪作响。
“子谦，”李秀成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以你之见，石达开此番，是真心合作，还是……假道灭虢？”
郭子谦心中急速盘算。
作为一个知晓游戏机制的玩家，他清楚光复军的战略意图。
无非就是先取浙江，稳固侧翼，消化吸收，再图广东或北上。
与李秀成合作，是最快击溃左宗棠的方式，符合光复军利益。
但合作之后呢？
李秀成这块绊脚石，光复军会一直留着吗？
“忠王，”郭子谦谨慎地开口，“以目前局势，光复军东进，首要敌人是左宗棠。与我军合作，能减少伤亡，加快进程。此为其利之一。”
“其二，忠王在苏南浙北，仍拥重兵，若逼得太急，我军与左宗棠联手，或拼死抵抗，光复军即便能胜，亦会损失不小，拖延其战略步伐。”
“因此，短期之内，光复军应会保持合作姿态，至少会履行‘共击左宗棠，瓜分地盘’的承诺。”
“短期？”李秀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是。”郭子谦点头，“一旦左宗棠覆灭，浙江大势抵定。光复军根基在闽台，新得浙西浙南，需要时间消化。”
“而忠王您，东有李鸿章虎视，北有天京危局，西面……或许就是消化完毕、兵强马壮的光复军。”
“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恐不在我手。”
李秀成的脸色阴晴不定。
郭子谦的分析，与他心中最坏的推测吻合。
石达开这是阳谋，用合作共赢的诱饵，让他帮忙打开浙江门户，然后……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李秀成的声音有些干涩。
“将计就计，借力壮大。”
郭子谦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利用合作之机，尽量从光复军那里换取我们急需之物，如机器、图纸、技术，甚至聘请他们的工匠技师。”
“同时，在与左宗棠作战中，保存实力，占据有利地盘。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忠王，天国气数，您比我清楚。”
“若要真正自立，与石达开、曾国藩鼎足而立，甚至……取而代之，必须尽快与天京切割，建立自己的根基，仿效光复军，进行真正彻底的变革。”
“否则，夹在清妖、光复军与天国之间，纵有苏杭财赋，亦难持久。”
李秀成浑身一震，深深看了郭子谦一眼。
这番话，大胆至极，却也说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野望与恐惧。
与天京切割？谈何容易！
但……或许真的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
“我明白了。”李秀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子谦，火器局这边，你尽管放手去做，要钱要人，直接报我。那些尸位素餐、阳奉阴违的，该清理就清理！我们要有自己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