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沉寂。
湘军的将领们,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
“1860年”,这个西历纪年,他们早已不陌生。
这意味着就是眼下,这个咸丰九年的冬天,或者最迟明年开春。
浙江,左季高的地盘,湘军伸向东南的一只触手,眼看就要被那面红底金徽的旗帜斩断。
没人怀疑那支军队的实力。
尽管各方谍报都说光复军战兵不过十万,远逊湘军十二万之众,更不及太平军虚夸的数十万。
但他们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湘军真正的精锐,能野战争胜、攻城拔寨的核心,不过曾国荃麾下那五万老营。
至于太平军,早已是外强中干,乌合之众居多。
能战者又有几何?
可可光复军那十万,是传闻中全数换装了犀利西洋火器、经过严格西式操练、后勤完备、士气高昂的十万!
他们在福建闷头发展一年,消化台湾,吸纳流民,兴办实业,谁也不知道如今到底积蓄了何等力量。
人多,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否则,天京城里几十万军民,怎会被他们十二万人围得铁桶一般,日渐窘迫?
“大哥!”曾国荃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打破死寂。
他脸上横肉绷紧,眼中满是不忿与焦虑,“您可千万别被这逆报里的诛心之论蛊惑了心神!”
“这天下还是咱大清的天下,皇上还在京城!他石达开不过一介反复无常的流寇,侥幸窃据闽省,就敢如此猖狂,大放厥词!”
“什么历史评价,什么吊民伐罪,纯属扯淡!当务之急,是浙江!左季高那边,咱们管还是不管?怎么管?”
他洪亮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仿佛要驱散那无形的寒意。
这一声喊,似乎惊动了上首泥塑般的人。
曾国藩一直微阖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显得浑浊,仿佛失去了光彩一般。
他先是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嘴唇翕动,低哑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
“不会是中兴名臣?历史……史书……”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忽然,嘴角向上扯动,竟发出几声短促的、干涩的笑,像是枯枝在风中折断。
“呵呵。”
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某种近乎偏执的冷硬,
“我曾国藩一生行事,上对得起君父朝廷,下……无愧于心中纲常。何须向他人解释?又何惧……后世史笔?!”
最后几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像是在问帐中诸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更似在问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天命。
笑声戛然而止。
曾国藩脸上的表情瞬间收起,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何等激烈的暗流,无人能知。
“现在!”他猛地提高声音,“陈玉成部到了哪里?!”
他没有问浙江的左宗棠,没有问光复军的动向,甚至没有对那篇将他钉上道德耻辱柱的文章做任何直接回应。
他问的是陈玉成,那个正在江北聚集、如同受伤猛虎般扑向天京解围的太平军英王。
曾国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躬身道:“回大哥!据各处探马急报,伪英王陈玉成接获洪逆严诏后,已于十一月放弃图鄂,十二月初便自庐州大举出动。”
“眼下正督率伪遵王赖文光、伪启王梁成富等七王,纠合兵马,号称三十万,实则应有十余万,正星夜兼程,回援伪天京!已过巢湖!”
赵烈文也补充道:“伪忠王李秀成在苏南与李鸿章部纠缠,暂无大举西调迹象。但伪侍王李世贤已自江西率部回援。”
“加之十月间,伪辅王杨辅清、干王洪仁蚰兀惨汛油钅贤巳胩炀┩馕АQ巯拢倍汲悄谕獾某っ吡憔郏寄狈雌恕!�
帐中诸将面色更加严峻。
天京这场仗,打到现在,已成了双方倾尽全力的血肉磨盘。
太平军为保根本,从安徽、浙江、江西、江苏各处抽调兵马,洪秀全是真的急了。
曾国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的冰冷木料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
“陈玉成……来得倒快。”
他喃喃道,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江宁周边态势图,雨花台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此人悍勇,用兵迅疾,乃长毛中第一等人物。
他这一到,必联合杨辅清、李世贤等部,猛攻雨花台,以求打破锁链,疏通粮道。”
他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钉在曾国荃脸上:“沅甫。”
“属下在!”曾国荃挺直腰板。
“雨花台,是我军钉在天京胸口的一颗钉子,也是陈玉成必攻之所。”
曾国藩一字一顿,不容置疑,“我给你一道死令: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雨花台!粮弹我会命人竭力补给,援军……鲍超、彭玉麟各部会依策策应,与你成掎角之势。”
“但你本部,必须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在阵地上!绝不能让陈玉成前进一步!”
“是!大哥放心!雨花台在,我曾国荃在!长毛想过去,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曾国荃胸膛起伏,眼中燃起战意。
曾国藩略一点头,又看向赵烈文:“传令鲍超、彭玉麟,水陆依前定方略,机动策应,寻机歼敌。”
“告诉多隆阿、李续宜,江北各寨,务必坚守,迟滞陈玉成偏师,不得有误!”
一道道军令,冰冷而清晰地传出。
帐内气氛肃杀,大战将临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赵烈文迅速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大帅……那浙江,左季高那边……”
曾国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方道:“左季高自号‘今亮’,以当世诸葛自许。其人才略,本院深知。浙省局势,他自有主张。
眼下我军全力应对陈玉成,实无余力东顾。可去文李鸿章,嘱其淮军就近关注浙西,与左部互为声援。”
“至于能援多少……就看李少荃的本事,和左季高自己的造化了。”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谁都明白:让左宗棠自己顶住。
湘军主力要应付太平军百万大军的拼死反扑,根本无暇也无余力东顾浙江。
能指望的,只有左宗棠自己的三万楚军,以及那个在上海心思难测的李鸿章,是否能施以有限的牵制。
赵烈文暗叹一声,应道:“是。”
命令下达完毕,帐内一时又陷入沉默。
炭火更弱了,光影摇曳。
曾国藩靠在椅背上,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紧锁的眉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出深深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光复军……真乃天下大变数。”
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帐中诸将言说,“若无此獠……我湘军只需扛过陈玉成这波反扑,左季高与李少荃荡平苏浙,则伪天京指日可下,祸乱天下近十载之粤匪,便可一举廓清……”
他停顿,喉结滚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那将是何等不世之功?
青史之上,“中兴名臣”四字,或许真的唾手可得。
他曾国藩,必将以“中兴第一名臣”之姿,青史彪炳,位极人臣,成就伊尹、周公般的功业。
可偏偏,有个石达开。
偏偏,他不在中原逐鹿,却跨海拓土,偏安一隅后,又在此关键时刻,悍然东进,直指浙江!
浙江若失,苏杭门户洞开。
苏杭若动,天京背后……曾国藩不敢再想下去。
即便他此刻能剿灭洪杨,回头要面对的,将是怎样一个吞并了浙江、背靠台湾、拥有迥异制度与可怕生产力的庞然大物?
那种被更高维度力量扼住咽喉的感觉,让他这位以坚韧和庙算著称的统帅,也感到一阵寒意。
如今,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倾尽全力,挡住太平军的决死反扑,保住围攻天京的大局。
至于浙江……只能寄望于左宗棠的能耐,寄望于李鸿章那滑不留手的心思。
或许,还得寄望于北方那位正在大练新军的咸丰皇帝,真能在关键时刻,派出那支未知战力的“神机新军”尽快南下,稳住东南大局。
只是.....
曾国藩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赵烈文放在案角的《光复新报》上。
头版,那加粗的、墨色淋漓的标题,仿佛带着嘲讽与裁决的力量,直刺他的眼底——
【吊民伐罪,出兵浙江】
凛冬已至,惊雷炸响。
这东南的天,终究是要彻底变了颜色。
(还有)
第374章 预言,版本更新(感谢2019...462十张催更符)
杭州城西,凤凰山脚下。
高墙围起的火器局内,终日回荡着铁锤锻打的叮当声、车床切削的尖啸,以及偶尔试枪的爆鸣。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硝石、煤炭与金属粉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李秀成褪去了那身华丽的王袍,换上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腕。
他站在一座新砌的反射炉前,眉头紧锁,看着炉口内暗红的铁水翻滚。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光复新报》上那篇《吊民伐罪,出兵浙江》的文章,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扎进他心里。
欢喜吗?当然有。
左宗棠这条疯狗,几个月来死死咬住他的西线,配合东边李鸿章那条毒蛇的偷袭,让他顾此失彼,疲于奔命,苏南浙北的膏腴之地,硬生生被打得千疮百孔。
光复军此时出兵,直捣左宗棠后背,无疑是替他解了燃眉之急,至少能让他喘一口气,重新整顿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