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简易的棚屋下,工匠正将蒸煮冷却后凝结的白色结晶块小心地刮下,装入木桶。
“厅长!”一个穿着短打、满脸烟灰的管事跑过来,“按您给的福建老工匠的法子试过了,这‘脑寮’(樟脑作坊)出的‘生脑’成色不错,比土著原先土法熬的纯得多!就是这产量,还得摸索,伐木和蒸煮的人手都缺!”
怀荣抓起一点白色结晶闻了闻,点点头:“好。记下所有工匠和出力多的工人名字,工分额外奖励。尽快摸索出稳定产出流程。这东西,外面洋商抢着要,是换机器、换船的好东西。”
他顿了顿,“注意伐木要有规划,不能竭泽而渔,砍一片要补种一片苗。”
离开樟脑工坊,他们又转向南部山区。
这里气氛更加炽热,几处裸露的山岩呈现暗红色或黄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新发现的硫磺矿脉点。
不同于樟脑的“采”与“制”,这里更多的是“挖”与“炼”。
而随着移民人数的增多,这里的规模还能进一步扩大。
此刻,矿洞口有持枪士兵守卫,洞内隐约传来叮当的凿击声。
洞口空地上,堆着开采出的矿石,另有一座用耐火砖垒起的简陋土窑正在冒着黄烟,进行初步煅烧。
“厅长,这硫磺矿伴生矿复杂,提炼不易,目前出磺率还低,且烟气有毒,工人易病。”
负责此处的工头汇报,脸上带着焦虑,“但福建来的矿师说了,这矿脉品质上佳,若能解决提炼和防护,产出必丰。火药局那边催得急。”
“从福州请的矿师和郎中到了吗?”
“刚到两位,正在琢磨改进炉子和配发口罩、药汤。”
“人命关天,防护必须到位。工分待遇也要体现风险。提炼技术,不惜重金,让矿师们尽快突破。”怀荣沉声道。
硫磺是火药之母,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接着,他们又巡视了淡水河上游新划定的“官营茶山”垦殖区,以及宜兰平原那边送来的“蔗糖作坊”建设报告。
茶山正组织移民中的原浙闽茶农,清理山地,移植茶苗。
蔗糖作坊则计划利用台中平原的沃土与气候,引入岭南蔗种与压榨技术。
每一处,都是火热朝天的建设场面。
每一份报告的末尾,都写着类似的字眼。
“人力紧缺,请求加派青壮!”
“熟练工匠尤为匮乏!”
“粮食工具消耗甚巨,需持续补给!”
这些呼声,混合着台北大地的开凿声、号子声、机器试运行的轰鸣声,化作一道道加密的电波,飞越海峡,抵达福州统帅府。
回应,是果决而澎湃的。
接下来的日月里,一艘艘桅杆如林的移民船,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不断劈开波涛,驶向鸡笼、驶向台中、驶向打狗。
不再是无序的逃难潮,而是怀揣着“授田十亩、安家立业”梦想的有序迁移。
农人、匠户、乃至略识文字的落魄书生……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数字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攀升。
台湾,这座沉寂已久的岛屿,如同一个骤然苏醒的巨人,张开了怀抱,以惊人的胃口,吸纳着来自破碎山河的人力与希望。
鸡笼港外,帆影终日不绝。
新划定的城基上,夯土声与号子声彻夜不休。
三条规划中的通天之路,勘测的标记向着群山深处不断延伸。
台北,乃至整个台湾,正在一种近乎蛮横的生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换着容颜。
第362章 台南,安平古堡内外
台南的秋,闷热里裹挟着海风特有的咸腥。
安平古堡灰褐色的墙垒,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台江内海的岬角上,与对岸赤崁楼的残影遥遥相对。
三百年前,郑成功在这里围困了荷兰人九个月,最终光复合湾。
如今,攻守易位,堡垒换成了大清的龙旗,围困者,换成了那面红底、中央缀着金色星辰与闪电的新旗。
围困,却又不像围困。
从九月光复军拿下打狗港,彻底控制台湾南部海岸线算起,安平古堡已被“晾”了足足三个月。
没有预料中的猛烈炮击,没有蚁附攻城的人海,甚至连劝降的箭书都寥寥无几。
堡外广阔的原野上,上演的是另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热闹”。
一船船移民,像不知疲倦的工蚁,从打狗港、从鹿耳门旧址附近新辟的临时码头登陆。
他们携家带口,扛着简陋的农具,在光复军士兵和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干事”指引下,走向台南平原上那些曾经属于城内大户、如今被插上木标划分好的田地。
烧荒的浓烟日夜不息,新翻的泥土气息甚至能飘进古堡的垛口。
水渠在延伸,道路在拓宽,更远处,据说还有探矿的队伍在山里敲敲打打。
古堡的瞭望哨上,台湾兵备道曾宪德举着单筒望远镜,
手背青筋隐现。镜筒里,不是敌军严整的营垒,而是一片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拓荒景象。
他看见汉人移民和那些被光复军称为“熟番”的平埔族人竟在一起挖渠,看见简陋但牢固的窝棚村落在原本荒芜的河滩上连成片,看见打着新旗号的巡逻队骑着马,沿着新踩出的小道巡行,对近在咫尺的古堡似乎视若无睹。
“道台大人,”身后一名幕僚声音干涩,“城外……又在分陈老爷家的田了。陈家的人,在城头都哭了三回了。”
曾宪德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一切固守待援、消耗敌军的盘算,在对方这种近乎无视的“建设性包围”面前,全数落空。
光复军根本不急着啃古堡这块硬骨头,他们忙着消化整个台湾!
粮食?他们自己垦荒种!
兵源?源源不断的移民就是!
至于民心?
分田、修路、给活干,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
更可怕的是,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压迫。
堡内的粮食,是真的快见底了。
原本指望依靠城内存粮和港口偶尔偷运支撑,可自打九月后,海面彻底被光复军的哨船封锁。
上个月倒是有一艘福建水师的快艇试图靠近联络,还没看清旗号,就被几艘速度奇快、冒着黑烟的小火轮截住,连人带船掳了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朝廷……朝廷好像真的忘了这海外孤悬的一隅。
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于道听途说和那该死的《光复新报》。
这两个月来,城外的光复军,每天不停地向城堡内投放报纸和一些宣传口号。
曾宪德想禁止,但根本禁无可禁。
报纸上,安庆陷落、曾国藩兵围金陵、李秀成在浙江左冲右突、咸丰皇帝在北方练新军……
唯独没有关于台湾、关于安平的一星半点援救计划。
“大人,城内百姓……已有饿殍。军心也……”另一名武将低声禀报,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如今的安平古堡,哪里还有军心这东西在。
粮食,粮食紧缺。
外面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而城堡内呢?
说是死气沉沉都不为过。
城堡内的士兵、大户,唯一的乐趣,竟然是看投送进来的《光复新报》与用望远镜,在城头看着城外底下平民百姓修渠开荒。
“慌什么!”
曾宪德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曾国藩曾公的大军已克安庆,不日即将直捣金陵伪都!一旦金陵平定,朝廷便能腾出手来,重整水师,届时内外夹攻,恢复台湾指日可待!”
“我辈深受皇恩,守土有责,纵使粮尽援绝,也当与城共存亡,岂能学那无君无父的逆贼!”
他这番慷慨激昂,换来的却是底下人更加黯淡的目光和压抑的沉默。
指日可待?
城外那日新月异的建设场面,像是会轻易放弃的样子吗?
光复军投下的本钱,瞎子都看得见。
就算朝廷真能打回来,那得是多久以后?
堡里的人,还能等到那天吗?
看着这些人沉默无声的样子。
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窜上曾宪德的心头。
他知道,信心比粮食流失得更快。
可他根本对此毫无办法。
他能变出更多粮食出来吗?
他能保证曾国藩就一定能解台南之困?
不,他什么承诺都给不了。
他现在只能无能狂怒。
眼见着局势越加的崩坏。
几日后,一次小范围的军议上,一名绿营游击实在没忍住,嘀咕了一句:“道台,要不咱们降了吧……派人出去探探风声?总这么干熬着……”
话未落音,曾宪德“哐”地抽出佩剑,寒光一闪,那游击的人头已然落地,血溅了旁边人一身。
“惑乱军心者,斩!”
曾宪德持剑而立,面目狰狞,“再有敢言降者,视同逆党,立斩不赦!”
一众人等被他这铁血手段,都给震慑住了。
无人敢说话。
曾宪德眼中冰冷,示意让人将那名绿营游击拖走,而后看向所有人:
“传令下去,即日起,口粮再减三成!”
“本道与诸位同甘共苦!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安平古堡,亦是大清的疆土!”
“是!”
众人只能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