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然,利弊之外,尚有大义,更有‘大势’可争。”
“我光复军若能在举世滔滔、皆视人命如草芥之际,独树一帜,发出不同的声音,做出不同的姿态,所能收获的,将是金钱土地都无法衡量的至宝——”
“这、天、下、人、心!”
沈葆桢继续道:“黎民百姓,士农工商,心中自有一杆秤,一双明眼。”
“他们或许无法发出声音,但他们都看得清,在这乱世之中,谁在趁火打劫,谁在冷眼旁观,而谁……心系苍生!”
“江浙皖之劫,若不可避免,我光复军高举‘光复华夏’之旗,面对此等惨剧,绝不能毫无作为,绝不能冷眼旁观。”
“我们必须让天下人知道,这世间,尚有力量在关注他们的苦难,在珍视他们的生命!”
沈葆桢的发言,将众人的情绪和思考推到了高点,也为可能的行动赋予了道义的高度。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从秦远口中吐出。
他脸上那层仿佛亘古不变的冰霜终于消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们,没有让我失望。”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扫过每一张激动或沉思的脸,“都还记得,我们为何而起兵,我们旗帜上写着的,究竟是什么。”
石镇吉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大:“兄长!您……您刚才是在试探我们?考验我们?!”
沈葆桢也是眉头一挑,若有所思:“统帅,莫非……您对此早有谋划?”
秦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了曾锦谦,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曾先生,我记得之前让你牵头,详细调查江西自太平军起事以来的人口变动情况。现在,有比较确切的数字了吗?”
曾锦谦还沉浸在方才的道德激辩与统帅态度转变的冲击中,闻言愣了一下,才连忙回道:“禀统帅,我们调集了大量人手,以行商、游医、寻亲等多种身份深入江西各府县,结合残存户籍、地方志、以及走访估算,得出了一个相对可靠的概数。”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瞬间血液凝固的数字:
“江西一省,战前在册人口约两千四百二十八万。
历经近九年战乱,尤其是曾国藩湘军与太平军在此地的反复拉锯争夺后,目前估算登记在册人口,大约在……一千四百万左右。”
“嘶——!!!”
比之前更加响亮的倒吸冷气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千万!
整整一千万人口的消失!
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这是赣江两岸可能空置的村落,是荒芜的田野,是无数个戛然而止的家庭和人生!
是整个江西省近一半的活人,没了!
所有人被震住了。
哪怕知道这场内战残酷,但这个具体到省份的、触目惊心的数字,依然带来了远超想象的冲击力。
秦远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心脏也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让翻涌的心绪平复下来,冷静道:
“将这个结果,与我们之前统计的福建人口变化数据,在下一期的《光复新报》上,用整版篇幅,详细刊登。”
“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曾国藩和太平军到底造成了多少杀戮。”
“我们光复军,无力阻止江浙皖即将爆发的战事,也不能被卷入那摊泥潭。”
“但是,我们可以把灯点亮,把镜子立起来。”
“我们要让全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浙皖这片即将燃烧的土地上。”
“我们要用白纸黑字,用血淋淋的数字,告诉所有执棋者和棋子——”
秦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往后,在这片土地上,谁再视人命如蝼蚁,谁再纵兵屠戮百姓,谁再为了一己之私将千万黎民推向火坑……”
“谁,就是华夏的罪人,民族的耻辱!”
“他的恶行,将被记录,将被传播,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千秋唾骂,遗臭万年!”
“此人,我光复军,必代天下百姓征伐之!”
第324章 血字檄文,天下震动
1859年,五月初六。
福州城南,《光复新报》总馆的印刷车间内,彻夜未眠。
主编曾锦谦双眼布满血丝,站在最新调试好的荷兰产轮转印刷机旁,看着一叠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如流水般吐出。
他拿起一份,头版那行加粗的铅字依然刺眼:
【九年兵戈,千万枯骨——闽赣两省人口凋零实录】
副标题更小一些,却更扎心: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杀人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曾锦谦的手指抚过纸张,能感受到铅字微微凸起的触感。
这份报告里的数字,曾锦谦每看一次,心脏就紧缩一次。
现在,终于能够告知天下人了。
他是江西人,家族中也有子弟死于战乱。但当他看到全省性的统计时,那种冲击,远非个人悲痛所能比拟。
“印多少?”印刷主管老陈小声问。
曾锦谦睁开眼:“首印,十万份。”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十、十万?咱们往常最多印两万……”
“不够。”曾锦谦摇头,“福州、泉州、漳州、厦门,各主要府城投放两万。剩余两万,走驿道发往汀州、建宁等边地,尤其是与江西接壤的县乡。”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印五千份特制版,用稍好的纸张,派人专送广州、上海、香港。洋人那里,也要让他们看看。”
老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曾先生。”
机器轰鸣。
五月初八,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进长汀县大同乡时,乡公所外的青砖墙上,已经贴上了一张崭新的《光复新报》。
乡长怀荣亲自搬来木梯,将报纸四角用米浆仔细贴牢。
他今年二十六岁,去年通过光复军第一届公务员考试,在福州大学堂经过短暂培训后分配到此任职。
短发、灰布青年装、黑布鞋,站在一群仍梳辫子、穿短褂的乡民中,格外显眼。
墙前渐渐聚拢了人。
“怀乡长,这贴的啥呀?”卖豆腐的老王探头问。
“报纸。”怀荣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福州刚送来的,最新一期。”
“报纸有啥好看的,又是讲机器、铁路那些玩意儿?”旁边铁匠铺的张师傅咧嘴,“咱也听不懂啊。”
怀荣没说话,只是看向人群后方一位缓步走来的老者。
那是乡塾的周先生,六十多了,仍梳着花白的辫子,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是同治年的秀才,在乡里德高望重,起初对光复军“剪发易服”“兴办新学”颇多微词,但半年来看见乡里通了路、建了糖厂、孩童真能免费识字后,态度渐渐缓和。
“周先生。”怀荣拱手,“能否劳烦您,给乡亲们念念这头版文章?”
周先生眯眼看了看墙上的报纸,眉头微皱:“这字……是横排的?”
“是,从左往右念,新式排版。”
周先生显然不习惯,但还是走近了些,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都敬重这位老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九年兵戈,千万枯骨……闽赣两省人口凋零实录……”
起初,周先生的声音平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但念到数据部分时,那平稳被打破了。
“江西行省,咸丰元年(1851年)在籍人口,约两千四百万余。”
“至咸丰九年(1859年)春,据多方查证估算,现存人口约一千四百万余。”
“八九年之间,减少近一千万人。”
周先生的声音卡了一下。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千万?这是个什么概念?
长汀全县也不过十几万人。
“这……这怕是写错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周先生扶了扶眼镜,继续往下念,声音却开始发颤:
“福建行省,咸丰元年在籍人口,约一千六百二十一万余。”
“至咸丰九年,光复军民政部实地统计,现存人口约一千四百零九万余。”
“减少二百一十二万余人。”
“注:此仅为已光复区域统计,闽北、闽西部分战区未完全覆盖,实际损失应高于此数。”
死寂。
卖豆腐的老王张着嘴,手里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
铁匠张师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把孩子搂得更紧。
周先生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继续念了下去。
接下来是案例分析。
“案例一:九江屠城,咸丰五年(1855年)冬。”
“湘军破城后,纵兵三日,美其名曰‘肃清残匪’。”
“据幸存者口述及后来收尸统计:城内平民死亡逾五万,妇女被辱投井者不计其数,全城财物洗劫一空,火光七日不熄。”
“带队将领:湘军参将李续宾。默许此令者:曾国藩。”
“曾国藩”三个字念出来时,人群里响起一声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