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所载病例,皆经福州总医院洋人顾问医师菲利浦博士验证并记录在案。据悉,如今福州城内,一些有门路的洋商,已开始私下求购此药,一片难求。”
一片难求!
薛忠林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商人敏锐的嗅觉让他瞬间意识到这“阿司匹林”背后巨大的价值。
或许不仅仅是救命的良药,更可能是比丝绸、茶叶、瓷器利润更惊人的商品!
光复军竟然掌握了这样的东西!
再联想到沿途所见福建的蓬勃新貌,那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军队,那位敢于剪发易服、兴办工厂、修建铁路的统帅石达开……
薛忠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犹豫、所有权衡都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将报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转向陈宜,目光灼灼:
“陈关长,烦请立刻安排!薛某迫不及待,想要拜见石统帅!”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南洋与福建之间,一条比海上航线更坚实、比血脉联系更澎湃的新纽带,正在历史的潮涌中,缓缓浮现。
而这条纽带的第一步,就从脚下这片土地,从这次福州之行开始。
陈宜看着眼前这位南洋华商眼中骤然燃起的火焰,笑意更深,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马已备好。薛先生,请随我来。”
陈宜办事极有效率。
没过多久,一支由四辆马车组成的小型车队便出现在了客栈门口。
薛忠林带来的南洋货物被妥善装载,陈宜还派了八名身着墨黑色军装、肩背新式步枪的海关缉私队员随行护卫。
“薛老板,这是通关文书和沿途驿站的勘合。”
陈宜将一份盖有鲜红关防的文件递给薛忠林,“从厦门到福州,走官道大约四日路程。沿途遇到任何关卡或巡逻队,出示此文书即可。若有急事,也可凭勘合在驿站换马。”
薛忠林接过文书,触手是质地优良的纸张和清晰的印刷,上面条款分明,印章清晰,与他熟悉的殖民地衙门那些含糊其辞、随时可能索要“茶钱”的文书截然不同。
这种严谨和效率,让他对光复军的治理水平又高看了一眼。
车队驶出厦门城。
薛忠林掀开车帘,回望这座正在苏醒的港口城市。
晨曦中,码头方向传来蒸汽船的汽笛声,新建工厂区的烟囱已冒出缕缕白烟。
街道上,早起的市民神色从容,孩童背着书包走向学堂的方向。
这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第319章 上海、巴达维亚、新加坡
福州统帅府的书房内,秦远正看着桌上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情报。
第一份来自厦门海关,陈宜发来密信。
告知南洋薛家商团请求拜访福州,薛忠林希望能“觐见石统帅,洽谈重要商业合作”。
第二份则是来自福州港的英国商船。
费理斯已经返回,带来了英国领事密迪乐的亲笔信,信中表达了“对阿司匹林的浓厚兴趣”和“用先进技术交换代理权的意愿”。
第三份则是一封密报,由刚刚组建不久的情报部门送来。
信上说,一艘悬挂普通商旗的荷兰籍船只抵达泉州,船上有一位名叫科内利斯·慕兰德的“商人”,但根据线人观察,此人举止谈吐更像官员,且随行物品中有多个密封木箱,守卫森严。
“都来了……”秦远放下情报,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炭笔在三个位置做了标记:
上海、巴达维亚、新加坡。
三条线,三个方向的势力,因为阿司匹林,几乎同时向福建汇聚。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程学启坐在一旁,仔细阅读着密迪乐的信件副本,“十二台最新型号的车床、一套完整的化工生产线图纸,还有两名资深机械工程师的半年指导……这些正是我们急需的。”
“条件是阿司匹林在欧洲的独家代理权。”秦远转身,“而且只是‘初步意向’,具体条款还要谈。更重要的是,你注意到没有?他们只提欧洲,不提英国本土和殖民地。”
程学启一愣,重新看信,果然发现信中措辞模糊。
“他们是打算,用欧洲大陆的代理权,换取我们的技术,然后自己保留英国本土和殖民地的利润?”
程学启皱起眉头,“这算盘打得真响。”
“不止如此。”秦远指着信中一段,“‘后续可根据合作情况,提供更先进的技术支持’”
“这是典型的拖延话术。”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是想先用一些二流技术稳住我们,同时让伦敦的科学家分析阿司匹林成分,如果破解了配方,他们就会立刻翻脸。”
程学启脸色沉了下来:“那我们拒绝?”
“不,要谈,而且要热情地谈。”
秦远笑了,“但谈判要慢,条件要细抠,一点一点磨。每谈成一条,就让他们兑现一点技术。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加快阿司匹林量产,这是我们目前能够拿出的最大筹码。”
“林仲景那边进展如何?”秦远转口问道。
程学启回答:“反应设备已经调试完成,明天开始试生产。”
“如果顺利,三天后可以产出第二批成品。十天后产能应该能稳定在每天四百片左右。”
“太慢了。”秦远摇头,“告诉林仲景,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日产能达到一千片。人手不够就招,设备不够就买,资金直接从我这里批。”
光复军常备军有十万人,每人必须要给出至少三片的储备量。
这算下来就得三十万片。
更别说,等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后,阿司匹林完成可以成为发美国战争财的机会。
所以,这个阿司匹林的生产效率一定得提高。
提高到在足够福建军民使用的前提下,还能拿出来做大笔贸易生意。
程学启不断记下,他很清楚现如今的阿司匹林提取方式,其实是介于天然提取和化学合成之间。
阿司匹林的基础成分——水杨酸,它的提取现如今完全依赖柳树皮。
柳树皮的产量直接决定了阿司匹林的生产效率。
要是能够化学合成水杨酸,那阿司匹林的产量将得到规模性的提升。
他已经在让人攻克这个难题了。
此时秦远已经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头。
“既然荷兰人已经到达了泉州,那就必须与他们进行接触。”
他的手指指向第三份情报,“这个慕兰德,名义上是商人,实际应该是荷兰驻扎在爪哇总督府的人。”
“他们来的时机这么巧,一定是为了阿司匹林。而他们手里,有我们最想要的东西。”
程学启眼睛一亮:“奎宁?”
“对,还有金鸡纳树种苗。”
秦远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刚刚从系统商店兑换的《热带作物栽培手册》,“我研究过了,福建的武夷山区,部分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地带,气候条件接近安第斯山脉,可以尝试种植金鸡纳树。”
他翻开手册,指着其中一页:“但种植只是开始,从树苗到可以提取奎宁的树皮,至少需要五年。所以我们更需要现成的奎宁原料和提取技术。”
“统帅是想……用阿司匹林和荷兰人换奎宁?”
“不止。”秦远合上手册,“我们要让英国人和荷兰人互相竞争。”
“英国人有技术,荷兰人有奎宁,而我们有阿司匹林。”
“这是一场三方博弈,我们要做那个掌握筹码的人。”
程学启渐渐明白了秦远的战略:“所以我们要同时和两边谈,但都不立刻答应,让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从而抬高要价?”
“聪明。”秦远赞许地点头,“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把英国人逼急了,他们毕竟实力最强,真要是撕破脸,对我们的封锁会很麻烦。”
“当然也不能让荷兰人觉得我们在耍他们,奎宁对我们未来的热带作战至关重要。”
他沉吟片刻,做出具体部署:
“明天,你先见费理斯,表示我们对英国的技术很感兴趣,但‘独家代理权’的范围需要明确界定。告诉他,我们也在接触其他欧洲国家的代表。”
“同时,安排人接触慕兰德,但不要以官方名义。让泉州海关的华人官员私下接触,试探他的来意和筹码。”
“至于南洋薛家……”
这就是第三件事了。
秦远想了想,“我亲自见,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程学启有些不解。
秦远看向窗外,夜色中福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英国人和荷兰人,是为了利益而来,交易结束关系就可能终结。”
“但南洋华人,他们是同胞,是离散在外的游子。他们来找我们,除了商业利益,还有情感诉求。”
“情感诉求?”程学启有些不明白。
秦远熟知近代历史,他太清楚近代南洋那些爱国华人为了支持国内革命,那是捐款捐物,付出了太多。
而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母国。”
秦远转过身,郑重道:“对这些人,我们要展示诚意,要给予尊重,要让他们看到,光复军不只是福建的光复军,更是所有华人的光复军。”
程学启肃然:“明白了。那薛家的橡胶……”
“这正是关键。”
秦远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福建地图,“薛家从南洋来,一定带了橡胶原料。我会设法弄清楚,他们有没有橡胶硫化技术,或者能不能引荐掌握这项技术的工匠。”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如果橡胶密封问题能解决,我们的蒸汽机效率至少可以提升10%以上,还有枪械哑火的可能也会大幅度降低。”
“甚至于,咱们未来海军舰艇的水密性也会因此得到提升。”
“学启,橡胶硫化技术,可是一项战略级的技术。”
程学启将这些一一记下。
他是工商部部长,这一切都与他的职责息息相关。
秦远看着厦门的方向道:“另外,如果我们能通过薛家,秘密打听金鸡纳树种苗的渠道,那荷兰人就失去了最大的筹码,我们能从荷兰人手里掏出更多东西的可能就又增加了。”
这些都是他必须要与这薛家人见一面的理由。
荷兰人对种苗控制极严,但南洋华人深耕当地多年,未必没有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