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丢了,马来半岛丢了、苏门答腊现如今也遭到了威胁。
现在有机会给英国下绊子,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慕兰德对这些历史不是不清楚,只是接过信件后,却仍有顾虑:“总督,如果光复军拿了我们的奎宁技术,自己大规模种植金鸡纳树,那我们的垄断不就……”
“第一,金鸡纳树从种植到可以提取奎宁,需要至少五年时间,而且对环境要求苛刻,福建未必适合大面积种植。”
范·登·波尔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第二,就算他们能种出来,产量也有限。爪哇的种植园已经经营了三十年,技术和规模优势不是短时间能超越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慕兰德的肩膀:“最重要的是,我们要通过这次交易,重新打开中国的市场。”
“如果光复军未来真的能统一中国,那我们就是最早投资他们的西方势力之一。这笔政治账,比单纯的商业利润更重要。”
慕兰德深吸一口气,明白了这次任务的分量。
“我明白了,总督。我会尽快出发。”
“还有一件事。”范·登·波尔叫住他,“到了福建,多观察、多打听。我要知道光复军的真实实力,他们的工业水平、军队素质、领导层的眼界。这对我们判断远东未来的格局,至关重要。”
“是。”
慕兰德离开后,范·登·波尔再次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巴达维亚,移到马六甲,移到新加坡,最后停在福建。
“石达开……”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中国军阀,还是……真正的变革者?”
窗外,巴达维亚港的灯塔开始闪烁,夜幕降临。
第318章 为福建捐条铁路
厦门城西,新近平整出的工业区边缘。
薛忠林站在一处简易却整洁的学舍窗外,透过敞开的木格窗,能看见里面二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童,正跟着先生朗读。
不是“人之初,性本善”。
而是:“福建多山,闽江奔流。我辈生于斯,当知山川地理,明物产矿藏……”
先生用一根细竹竿,指点着墙上悬挂的简易地图。
那是福建全境的轮廓,上面标注着福州、厦门、泉州、汀州等地名,还有蜿蜒的闽江、武夷山脉的示意。
“福州产漆器、软木,厦门通海贸,泉州有瓷器,汀州接江西,山货流通……”先生的声音清晰有力。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却认真。
陈阿旺站在薛忠林身侧,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他在新加坡的教会学校帮过工,见过洋人教师教土著和少数华人孩子认字母、算算术,但从未见过这样教孩子们认识自己脚下的土地,知道自己家乡出产什么,通向何方。
这不是单纯的识字,这是在塑魂。
“薛大哥,那我们现在去哪?”陈阿旺低声问。
他们在厦门已盘桓数日,从码头海关到新建的工厂区,从城里的商铺到乡下的田埂,看得越多,心中的波澜便越是难以平息。
薛忠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学舍收回,投向远处正在兴建的厂房骨架,那里隐约传来夯土和锯木的声响。
再望向更远处,厦门港的方向,桅杆如林,蒸汽船的烟柱在蓝天背景下划出淡淡的痕。
这一路,他看到了太多与记忆、也与南洋见闻截然不同的景象。
海关官员高效廉洁,按章办事,毫无索贿摊派。
新建的“厦门市政公署”门前贴着各种告示——《土地分配暂行条例》、《鼓励工商投资办法》、《兴办新式学堂章程》……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
码头上苦力们组成“装卸合作社”,听说工钱日结,还有简单的工伤互助。
乡下刚分到田的农户,虽然衣衫依旧褴褛,但眼睛里有了光,农闲时竟有穿着墨黑色军装、臂缠“宣”字袖标的年轻人来教他们认字、讲“光复军的政策”……
这一切都粗糙,都刚刚起步,远不如新加坡街道平整、建筑华丽、港口繁忙。
但这里有一种新加坡乃至整个南洋华人社会都稀缺的东西——希望。
一种扎扎实实、从土地里生长出来、通过政令和行动传递到每个人生活中的希望。
在这里,农人为自己的田亩耕作,工人为明日的工钱和未来的“铁饭碗”努力,学子为“学好本事建设福建”而读书。
他们脸上有种南洋华人脸上罕见的舒展。
薛忠林清楚,那是不必时刻警惕异族欺压、不必担心朝不保夕、不必自认“天朝弃民”的踏实。
薛忠林想起离开新加坡前,父亲薛佛记在病榻上的叹息:“我们这些人,在海外挣下再大家业,终究是无根的浮萍。洋人心情好时施舍你一片立足之地,心情不好时,便是红溪惨案再现……我们缺的,不是一个有钱的祖宗,是一个能挺直腰杆说话的故国啊。”
故国……
眼前这充满生机的福建,就是父亲心心念念的、能让人挺直腰杆的故国新芽吗?
“一路上我们也看够了。”薛忠林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去福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观福建正百废待兴,万象更新。前阵子遇到的那队法国勘探人员,说是要勘测从福州到漳州的铁路线。修铁路……这是百年大计,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他转向愣住的陈阿旺:“阿旺,你说我们这些海外游子,如今有机会了,为故土修一段铁路如何?”
“修铁路?!”陈阿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薛大哥,这……这得多少钱?”
“咱们薛家就算把南洋的生意全押上,恐怕也修不起几里路啊!”
“薛家不够,那就再拉上陈家、胡家、余家。”薛忠林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笃生、陈金声两位先生,向来心系桑梓。佘有进的潮州帮,胡亚基的广府帮,他们难道就不是中国人了?”
“福建是南洋华人的重要祖籍地,如今故乡有这般新气象,有这般做实事的政权,我们出钱出力,修一段连通山海、福泽后代的铁路,这是积德,也是投资未来!”
陈阿旺被这番话震得心头发热,又有些惶惑。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南洋有实力的华商家族。
福建帮自不必说,陈、薛、林、黄几家都有实力。
潮州帮的佘家、广府帮的胡家,虽然祖籍不在福建,但同是华人,且与福建商帮在生意上多有往来合作,若以“共助中华复兴”的大义相召,未必不能打动。
可是……修铁路的耗费,实在是个天文数字。
“薛大哥,这事……太大了。各家虽有乡土情谊,但要掏出真金白银修一条可能几年都见不到回报的铁路,恐怕……”
“所以要亲眼去见见那位石达开统帅。”薛忠林目光坚定,“看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看看他麾下的光复军,值不值得我们押上南洋华人的信任和家底。”
“走,叫上阿勇,带上我们的货样,立刻动身去福州!”
两人不再耽搁,匆匆返回厦门城内下榻的客栈。
然而刚到客栈门口,便察觉气氛不对。
几名穿着墨黑色军装、臂章上有“海关稽查”字样的士兵守在门前,掌柜的在一旁陪着小心。
薛忠林心头一紧,以为货物出了什么岔子。
却见侄子薛勇从里面快步走出,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带着兴奋的红晕。
他身后,跟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挺括的浅灰色青年装、面容斯文却目光清正的男子。
“忠叔!阿旺哥!”薛勇挥着手,快步迎上。
那青年装男子也走上前,面带微笑,拱手一礼:“这位想必就是薛忠林先生了?久候了。”
薛忠林迅速打量对方,见他举止从容,身后士兵纪律严明,不像是找麻烦的,便也拱手回礼:“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在下陈宜,现任厦门海关关长。”
男子笑容温和,语气却干脆利落,“奉统帅府之命,关注并接待自海外归来的华商同胞。”
“得知薛先生一行抵厦,特来拜会。”
“只是先前两位去了乡下,便在此稍候。”
“海关关长?”薛忠林心中讶异。
海关关长,这在任何南洋城市都是肥得流油的实权职位,眼前这人却如此年轻,且亲自来客栈等候自己这个普通商人?
陈宜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统帅有令,凡海外归来的华商,皆是我光复军之贵客,亦是未来建设福建之潜在同仁。”
“各地海关及商务部门,均有责任妥善接待,并询问其意愿,是否愿意前往福州,与统帅府相关部门详谈合作事宜。”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恰巧,薛先生一行出现在陈某辖境内,这份机缘,陈某可不敢怠慢。”
薛忠林与陈阿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了然。
原来光复军高层早已注意到海外华商的动向,并且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这比起他们自己想办法求见,不知顺畅了多少。
“陈关长太客气了。”薛忠林连忙道,“实不相瞒,薛某此次回来,确有考察投资、拜会贵军统帅之意。若能得引荐,感激不尽。”
“分内之事。”陈宜侧身一让,“几位先生的货物已按章查验完毕,关税也已缴纳。若方便,今日便可启程前往福州。沿途关卡,陈某会签发通行文书,并派两名稽查员随行护送,必保诸位畅通无阻。”
“今日就去?”薛忠林没想到对方效率如此之高。
“宜早不宜迟。”陈宜笑道,“福州那边,近来可是热闹得很,新事物层出不穷。去得早了,或许还能赶上些有趣的事。”
这时,薛勇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一把拉住薛忠林的袖子,另一只手将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塞了过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忠叔!阿旺哥!你们看这几天的报纸了吗?”
“什么报纸?”
薛忠林有些摸不清头脑:“这些天我都和阿旺在乡下老家祭祖烧香,出什么事了吗?”
薛勇兴奋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薛忠林被侄子的激动弄得有些莫名,接过报纸展开。
陈阿旺也凑过头来。
头版头条,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
【医药新纪元!光复军首创合成神药‘阿司匹林’于福州投产】
副标题则是:【镇痛解热消炎有奇效,柳树皮中炼就“柳白素”,华夏智慧融合现代科学之典范】
文章详细报道了福州第一制药厂投产仪式,描述了“阿司匹林”的三大功效,并列举了经严格验证的病例。
薛忠林的目光死死盯在“风湿性关节炎”和“镇痛解热”这几个字上,拿着报纸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在海上漂泊半生,见过太多同伴因为长期湿冷环境患上关节痛,痛到无法直腰,痛到夜不能寐。
他也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次普通的发热感染,在缺医少药的船上或异国他乡,生生熬到油尽灯枯。
他的父亲,薛佛记,死前都深受风湿骨痛的折磨,每逢阴雨天气,便痛苦不堪。
他的兄长,如今也深受同样病痛的折磨。
如果……如果这“阿司匹林”真有报道中一半的效果……
陈阿旺也看得呼吸急促,他想起的是南洋闷热潮湿环境中常见的各种热症、炎症,以及工地上那些因工伤感染而失去生命的同胞。
“这药……这药真的这么神?”薛忠林抬起头,看向陈宜,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陈宜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药效之事,陈某非专业人士,不敢妄言。”
“但制药厂乃程学启部长亲自督导,投产仪式统帅亲自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