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核实了三遍。”负责统计的官员也是满脸兴奋,“其中生丝厂八家,茶叶加工厂十二家,瓷器厂五家,另外还有机械修理厂三家,印刷厂两家,火柴厂一家,肥皂厂一家……”
“哦,还有一家说要办‘自行车厂’,不过我们查过了,他们现在连自行车长什么样都还没搞清楚。”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笑。
程学启也笑了:“不管清不清楚,有这份心就是好事。自行车是洋人那边新兴的代步工具,要是真有人能做出来,倒是件好事。”
他仔细翻阅着报表后面的附页,上面列出了每家工厂的基本信息。
诸如投资人、投资金额、预计用工规模、机器设备来源……
“福州十二家,泉州九家,漳州七家,厦门五家,延平府两家,建宁府一家,汀州府一家。”
程学启念着地域分布,点了点头,“基本集中在沿海和交通便利的地区,符合预期。等铁路修通了,内陆府县的机会也会多起来。”
“部长,还有一个情况。”另一名官员补充道,“这三十七家里,有二十八家申请了银行贷款,总额达到四十二万两。光复银行那边已经批复了十九家,放款十八万两。”
“效率不错。”程学启赞许道,“告诉银行那边,审批可以谨慎,但放款要及时。咱们既然出台了政策,就要让商人们看到诚意。”
他放下报表,走到窗前。
工商部的办公楼设在福州城东新规划的商业区,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生丝厂高耸的烟囱,可以看到街上来往的行人车辆,可以看到港口方向隐约的船帆。
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充盈胸间。
身为玩家,这种创造历史的感受,千金不换。
“对了,法国铁路勘探队那边进展如何?”程学启忽然想起另一件大事。
“已经出发十天了。”下属答道,“按计划,他们要从福州开始,一路勘探到漳州,确定最佳的铁路线路。工兵团抽调了五百人随行,一方面保护安全,一方面跟着学习勘探技术。”
“英国人呢?电报团队到了吗?”
“到了,三天前抵达福州港。目前正在休整,统帅府安排他们后天与邮电司对接,商讨具体的铺设方案。初步计划是先铺设福州到福宁府的线路,因为那边驻军多,军事需求最迫切。”
程学启满意地点点头。
铁路、电报、工厂……
这些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和产业,正在福建这块土地上一点一点生长起来。
他知道,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
资金的压力、技术的瓶颈、人才的短缺、传统观念的阻力……无数困难还在前面等着。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而且迈得很稳。
就在程学启为工业发展欣喜的同时,厦门港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陈阿旺走下舷梯时,双脚踩在坚实的码头上,竟有些微微发颤。
十几年了。
自从少年时随父亲“下南洋”,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踏上这片被称为“故乡”的土地。
记忆中的厦门港,是个杂乱破旧的小码头,停泊的多是渔船和小型商船,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汗臭味。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以为自己下错了船。
宽阔的栈桥向海中延伸,可同时停靠四艘中型货轮。
崭新的木质仓库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在吊车的协助下装卸货物。
更远处,几艘明显是西洋制式的明轮蒸汽船正在进港,汽笛声悠长而有力。
港区内,洋人、中国人穿梭往来,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
穿着西装的商人、短衫的苦力、制服的官员、甚至还有几名穿着墨黑色军装的光复军士兵在巡逻。
陈阿旺认得那军装,他在《南洋日报》的照片上见过。
“这里……真的是厦门?”身后传来薛勇迟疑的声音。
这个在新加坡出生、长大的少年,对“故乡”的所有想象都来自于父亲的描述。
贫穷、落后、封闭。
可眼前的繁华景象,甚至不输新加坡港。
薛忠林没有说话,但他眼中闪过的惊讶同样掩饰不住。
作为常年往返于南洋各港口的商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港口的运营水平。
厦门港的规划之合理、管理之有序、效率之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走,先办手续。”薛忠林定了定神,率先朝海关大楼走去。
海关大楼是座旧式建筑,但门口悬挂着“厦门海关”四个大字,旁边甚至还有英文标识。
走进大厅,里面窗明几净,几排柜台前都有人在办理业务,虽然忙碌却秩序井然。
更让薛忠林惊讶的是,海关官员的办事效率。
他递上货单。
这批货主要是橡胶和南洋特产。
官员仔细核对后,很快算出关税金额,开具税单,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而且官员态度礼貌,没有索要任何“好处费”。
“先生是南洋回来的?”办理业务的官员看了看薛忠林的装扮,微笑道,“光复军有政策,海外侨胞回国投资兴业,关税上有优惠。您这批货,可以减免一成。”
薛忠林愣住了。
他在东南亚经商多年,经历过英国、荷兰、葡萄牙各殖民当局的海关,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廉洁、还有主动告知优惠政策的。
“多……多谢。”他有些生涩地道谢。
“不客气。”官员递还单据,“出门右转是银行窗口,可以在那里缴税。祝您在厦门生意兴隆。”
走出海关大楼,薛忠林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忠叔,这海关……”陈阿旺压低声音,“比新加坡的还好。”
薛忠林默默点头。
他原本以为,光复军再怎么改革,也不过是比清廷好一些的割据政权。
可现在看到的,完全是一种全新的治理模式。
三人雇了辆马车进城。车夫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从南洋回来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几位老板回来得正是时候啊!咱们厦门现在可不一样了,光复军来了之后,整顿治安、修路建港、鼓励经商……您看看这路面,去年底统帅让军队刚翻修的,平整吧?”
薛忠林看向车窗外,确实,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
“听说福州那边更热闹。”车夫继续道,“建了好多工厂,机器轰隆隆响,烟囱冒白烟。报纸上说那叫……叫什么工业革命?反正就是能赚大钱。”
“工厂?”薛忠林心中一动,“什么工厂?”
“那可多了!生丝厂、茶叶厂、瓷器厂……哦对了,听说还有人在筹建纺织厂,要用机器织布。”
车夫如数家珍,“现在政策好啊,官府借钱给你开厂,还帮忙买机器。咱们厦门也有几家在筹办了,就在城西那片新划的工业区。”
薛忠林和陈阿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马车经过一处街口,薛忠林忽然叫停。
他看到了街角立着一块巨大的木质告示栏,上面贴满了各种布告,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在观看。
三人下车走近。
告示栏的内容五花八门。
最上方是《光复新报》的最新摘要,标题醒目——《福州第一医院落成,统帅亲任院长》。
下方有地税改革的详细说明、工厂扶持政策摘要、招工启事、甚至还有一篇科普文章,讲解“为什么打雷时不能站在树下”。
薛忠林的目光被报纸摘要吸引了。
“福州第一医院……”他喃喃念道,“石达开兼任院长?”
在他的认知里,石达开是太平天国的翼王,是骁勇善战的军事统帅。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医院扯上关系?
还亲任院长?
“卖报!卖报!最新的《光复新报》!”报童的叫卖声传来。
薛忠林立刻买了一份。
报纸是双开大张,印刷精美,内容之丰富让他咋舌。
头版报道了福州第一医院的落成典礼,配有木刻版画,画面中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层建筑气派非凡。
文章提到,医院设有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引进了西洋的药物、手术器械等设备,还聘请了两位英国医生担任顾问。
第二版是时事分析,详细论述了欧洲蚕业危机带来的机遇,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第三版是“科学天地”,介绍了牛顿力学的基本原理。
第四版是“世界之窗”,讲述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故事……
这哪里是一份地方政权的报纸?
这眼界、这内容,完全是一份现代国家的综合性报刊。
薛忠林深吸一口气,将报纸小心折好。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厦门稍作停留,打探清楚情况后便前往福州,面见光复军高层,商议海外华人与光复军合作的可能性。
现在看来,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光复军”了。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割据政权。
“走吧,先找客栈住下。”薛忠林道,“阿旺,你不是会英语吗?去找港口的洋人聊聊,打听打听光复军的真实情况。记住,多听少说。”
陈阿旺点头应下。
薛忠林又看向薛勇:“阿勇,你跟我去城里的商会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多想。”
三人分头行动。
两小时后,他们在约定的客栈碰头。
陈阿旺先回来了,一脸兴奋:“忠叔,我问了几个英国商人,他们说光复军完全不像中国的政权,办事讲规矩、重合同,官员廉洁高效。有个做茶叶生意的英国人还说,他在福建做生意比在广州还舒心。”
薛忠林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时薛勇也回来了,少年脸上再没有了刚下船时的倨傲,反而带着一种困惑与好奇交织的神情。
“忠叔,我去商会看了……他们正在开会讨论筹建生丝厂的事。”
薛勇的声音有些干涩,“您知道吗?他们真的能从官府贷到款,利息低得不可思议。而且官府还承诺,会帮忙培训工人、引进技术……”
薛忠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