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是广西老兄弟,骁勇善战,且通晓两广白话。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南京、苏州一带活动过,对江浙风土人情有所了解,派他前往杭州、太湖一带采购生丝,或能胜任。”
他话音刚落,新任参谋总长石镇吉也紧接着开口:“统帅,末将也推荐一人。”
“原第一军麾下,有一将领名为黄呈忠。”
“此人早年曾在李世贤部下效力,长期在江浙皖一带转战,对当地情况更为熟悉,人脉也可能更广一些,由其负责采买桑种、招募工匠,或许更为妥当。”
这两人先后出声,且推荐的都是原太平军系统的将领,隐隐有较劲之意。
傅忠信是光复福建的陆路头号功臣,新晋中将。
石镇吉则是名义上统辖各军的参谋总长,却因之前擅自行动而地位微妙。
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让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其余众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轻易发言,将决定权完全交到了秦远手中。
秦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断,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无形的较量:
“既然如此,便让两人同去,各有分工。”
“谭绍光,主要负责收购现有生丝原料,洽谈并签订明年的长期采购订单。他熟悉两广口音,扮作粤商更为便利。”
“黄呈忠不是对江浙本地更为熟悉吗?那就让他负责采买优质桑种、蚕卵,并设法高薪招募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养蚕能手、缫丝工匠乃至织工。”
他随即看向程学启:“程部长,你这边立刻想办法通过怡和洋行或其他渠道,与法国的商人取得联系。”
“法国里昂是欧洲丝绸业中心,他们的缫丝机器目前来说,应该是最先进的。”
“你尽快订购几套完整的蒸汽缫丝设备,同时在国内寻找懂得安装调试的技术人员,争取在原料和人员到位前,就把我们缫丝厂的架子搭起来。”
“是!”众人齐声应命。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后勤部长石镇常脸色不太好看,快走几步,在统帅府外的回廊上叫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弟弟石镇吉。
“阿吉,你跟我来一趟。”
石镇常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转身向城外走去。
石镇吉虽然心中因职位变动而郁郁,但对这位一直照顾自己的兄长还是十分敬重,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骑着马,一路无话,来到福州城外一片正在大规模兴建的工地附近。
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石镇常勒住马,指着远处,面无表情地开始介绍:
“看见靠近北面山脚那片厂区了吗?那是正在筹建的钢铁厂。”
“兄长说,钢铁是工业之基,往后无论是造机器、造枪炮、造轮船,还是修铁路,什么都离不开它。所以这个厂子,选址离军营最近,守卫也最森严。”
他又指向闽江边规模更为宏大的工地:“那边,是福州船政局,如今已经正式开工了。”
“洋人前段时间卖给我们的那几艘明轮蒸汽船,其中一艘刚到港,就被兄长下令直接拆解了!”
“说是为了让咱们自己的老师傅和工匠,能亲眼看看、亲手摸摸,洋人的船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石镇吉不知道兄长为何突然带他来看这些,只是皱着眉,被动地听着。
石镇常又指向西面城墙根下的一片厂房:“那边,是水泥厂。这水泥的配方和技术,是兄长用这家厂子未来三分之一的股份,从洋商手里换来的。”
“水泥?”石镇吉忍不住问道,“大哥,这船厂、钢铁厂,我知道是造什么的。可这水泥……是什么东西?造房子用的泥巴,也值得用股份去换?”
石镇常看了弟弟一眼,语气深沉:“兄长说,用这水泥混合砂石建造的房屋、堡垒、炮台,坚硬如石,炮弹都不易轰开。为了换来这东西,兄长认为值得。”
石镇吉听懂了一些。
石镇常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阿吉,你看清楚,兄长和我们在金田起义时认识的翼王,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的、想的,比我们所有人都远。”
“他对那些洋人的长处似乎了如指掌,他在拼命地学,然后用学到的东西,对我们光复军,对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革新!”
“在地方上,在怎么赚钱、怎么强国上,更是如此,我掌管全军全福建的后勤,看到的、经手的,比你要多得多!”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震撼:“你知道,光是按照兄长定的新法子经营瓷器和茶叶,这几个月出口赚了多少钱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说道:“将近一百万两白银!”
“还有那烟草,地还没完全种满,就已经有洋商主动来打听价钱,下了定金,明年,少说也能带来一两百万两的进项!”
石镇吉眼睛瞪大,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石镇常面色如常继续道:“现在,兄长又要重点发展生丝。引入机器,统一标准,建立质量检查所……他还计划,将来要从南京、苏州请来最好的织工,建立用‘皇家御用’品牌的丝绸工坊,和那‘皇家御用’牌的茶叶一个路子!”
“你猜怎么着?那些洋人,还就真吃这一套!”
“挂上这个牌子的茶叶,价钱比普通的翻了好几番!”
石镇常越说越激动:“这都是在天国的时候,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时候,咱们的钱粮,要么是抢大户,要么是靠教众捐献,哪里有过这样正儿八经、源源不断的生财之道?”
他指着眼前繁忙的工地和更远处依稀可见的厦门、泉州方向:“你看看!”
“福州、闽侯,到处都在建工厂,厦门、漳州、泉州的港口,来往的商船一天比一天多!”
“你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整个福建的商人,都会彻底倒向我们光复军,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跟着我们,跟着兄长,才能赚到大钱,才有前途!”
石镇吉听着兄长的这番话,脸色愈发苍白,他似乎明白了兄长的用意,低声道:“大哥……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石镇常转过身,重重地拍在弟弟的肩膀上:“你啊,就是太有自己的主意,当初在衢州,你要是肯老老实实听从将令,不私自行动,何至于有今天?那是大忌讳啊,阿吉!”
石镇吉猛地低下头,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后悔吗?
当然是后悔的,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石镇常盯着他,突然问道:“还有,今天在会上,你突然和傅忠信呛什么声?推荐黄呈忠?哼。”
“事情要分清楚轻重缓急,兄长是统帅,日理万机,你不思为他分忧,反而要在这种小事上给他添堵,显示你的存在?”
“你记不记得你姓什么?你姓石,我们是兄长的堂弟!”
石镇吉倔强地辩解:“大哥,我也是想为兄长分忧,黄呈忠他确实熟悉江浙……”
“你这是分忧?”石镇常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谭绍光、黄呈忠这些人,都是同一批从太平军过来的,他们的分配,都是兄长亲自过目点头的!”
“说句实在话,他们首先是兄长的人,用得着你来推荐,来替他们争功?”
他看着弟弟不服气的样子,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觉得傅忠信凭什么能当中将,而你只是个少将,还被调离了一线。”
石镇常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进石镇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要想明白,上一任参谋总长,可是张遂谋,他现在是福建总督,封疆大吏!”
他加重语气:“兄长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对你抱有更大期望的!”
“是希望你能成为他的萧何、张良,而不只是一个冲阵的猛将,你明白吗?”
石镇吉彻底愣住了,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对我……抱有大期望?不是……不是明升暗降的打压?”
石镇常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今天我找你来说这些,其实是兄长看你情绪不对,怕你钻了牛角尖,才让我这个做大哥的来点醒你。”
“现在看来,兄长果然没说错,你还真就在这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有些话,兄长身为统帅,不便直接对你说,只能由我这个做大哥的来说。”
他语重心长道:“阿吉,你要永远记得,有兄长在,才有我们石家的未来,才有你我的前途!”
“谁都可以对兄长的命令有所疑虑,唯独我们石家兄弟,不行!”
“而且,”石镇常最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在参谋部磨磨性子,在兄长身边多听听、多看看、多学学,开阔眼界,增长见识,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历练。”
“将来,你未必没有机会,再掌一军,甚至是肩负着比这更重的担子!”
说完这番话,石镇常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俯视着石镇吉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想想兄长做的这些事,想想光复军的未来,也想想你自己的路。”
说完,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身影渐渐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石镇吉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仍在沸腾的工地。
“更重的担子吗?”
他转头看向东方,那里有台湾。
有海洋,有地图上的万里海疆。
第307章 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
石镇吉也是被自己大哥石镇常给点醒了,当天晚上就特地跑到统帅府,找秦远低头认错。
对当初前往浙江,私自调兵认错。
也对调任到参谋总长这个位置后,心有郁郁,与傅忠信争锋认错。
秦远对他认错的态度,不置可否。
“该说的石镇常都已经说了,已经不需要我再和你说什么了。”
秦远问:“之前我没有问你,你现在正式接受参谋总长的职务吗?”
石镇吉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向秦远行了一个光复军新式的举手军礼,声音洪亮而坚定:“统帅,石镇吉正式接受参谋总长一职,必将恪尽职守,整肃参谋部,绝不负统帅信任!”
“好。”秦远脸上这才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坐下说。”
见石镇吉态度真正平和了下来,秦远才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封面印着“密”字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参谋总长的工作比你想象的要重要的多,光是情报分析与战略研判,就足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乃至一个政权的兴衰。”
“这是政治部汇总的,最近太平天国和清廷的政局变化与军事动向,你先看看。”
石镇吉心中一动,双手接过,立刻翻开仔细观看。
“这份情报政治部的同志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好了。通用的、需要让各军主官知晓敌情动态的,你们参谋部要制作成《敌情简报》,定期下发至各师、旅一级。”秦远指示道。
“是,明白。”
石镇吉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应道。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处用朱笔标注为“重点甲上”的情报上,眉头立刻紧锁,目光变得凝重。
上面显示,几日前,汀州府在肃清地方民团时,抓获数名负隅顽抗的团总。
经审讯,其中三人交代,他们先后都秘密接到了来自江西曾国藩湘军大营的“委任状”,被授予“游击”、“团练使”等虚衔,并指令他们“潜伏待机,搜集光复军布防、粮道情报,必要时可聚众起事,扰乱后方”。
而另一条来自福宁府第四军的情报则显示,沿海巡逻队发现并扣押了数批试图趁夜色乘小船潜入的可疑人员,从其身上搜出了描绘简易地图和驻军哨位的纸张。
政治部反谍部门已对部分人员施行了“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意图顺藤摸瓜,揪出其在福建的内应网络。
“哼!曾国藩、左宗棠,还真是不安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