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我知道你现在很忙。远东酒店的事情我听说了,当初选择你,是我们……是我做过最成功的投资。”
拉脱维斯试图套近乎,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说兴业、富国和摩根组成了银团,投资了你们的远东国际银行?”
“是。”秦远点点头,这已是莫斯科金融圈人尽皆知的大事。
“老弟,你要小心啊!”拉脱维斯用力捏了捏秦远的手,压低声音,“西方人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我收到风声,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你这块肥肉了!”
“哦?”秦远不置可否,自然不会轻易被这话唬住,“拉脱维斯局长,我在苏联一向安分守己,奉公守法,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何况,你们……不是还在吗?”
他刻意强调了“你们”二字。
“我就知道你不会信。”
拉脱维斯似乎早有预料,从容地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份用牛皮纸密封的文件,郑重地放在斑驳的吧台上,手指点了点,“老弟,你不会以为,你那个‘人才基金’在接触什么人,真的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吧?”
“美国人、欧洲人能做的事情,你以为你也能做?”
他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了敲吧台面,“你的名字,早就放在了巴卡京办公桌待处理文件的最上面一层!”
“如果不是你行事还算谨慎,接触的多是次一级的专家学者,不像欧美机构那样肆无忌惮地挖核心军工人才,你的公司大门,早就被内务部的人贴上封条了!”
“查封?”秦远嗤笑一声,“拉脱维斯局长,现在莫斯科整座城市的民生物资供应,很大程度上依赖我们远东贸易的渠道维持。”
“从远东到伏尔加河流域,多少城镇靠着我们的物资保障基本运转?”
“我名下的工厂,提供了数以万计的工作岗位,伏尔加汽车新厂的建设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远东国际银行吸纳的储蓄高达百亿卢布,储户遍布近百座城市!”
“远东酒店、远东国际银行,背后站着多家西方资本。更别提,远东集团本身,就有着你们‘俱乐部’的影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不屑:“查封我们,你觉得,我会被这种话吓到吗?”
他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联本土势力、西方资本、基层民众、工业联盟、乃至叶氏集团内部的既得利益者,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不用说他所代表的潜在的中国背景。
动他,引发的连锁反应,即便是叶氏也要掂量再三。
拉脱维斯见没能唬住秦远,也不觉意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诡异的笑容,语气重新变得淡漠:“秦,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刚才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
“关键在于,你能保证你的集团永远不犯错?永远有利用价值吗?”
“当失去价值的时候,任何保证都是一张废纸,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抛弃。”
他的手指,缓缓地、有力地,点在了吧台上那份密封的文件上。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在,我的位置已经被人取代。”
“新任的部门局长,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全面接管和清理所有机密档案。”
“而其中,最核心、最要命的一份……”
他抬起眼,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秦远,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有兴趣买下它吗?”
第252章 历史,竟能荒谬至此
秦远心动了。
克格勃虽然被解散,但新建立的四大部门,毫无疑问会在未来继承其大部分遗产和秘密。
眼前这份厚重的密封档案,无论其内容是否直接与他相关,光是它背后可能涉及的、关于这个超级大国崩溃的真正秘辛,就足以让他蠢蠢欲动。
那或许是,后世都未曾解密的消息,是当下苏联崩溃真正的答案。
更何况,这场交易的价格,他完全出得起。
“拉脱维斯局长,我听说您打算移民英国?到了那边,安家置业,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
秦远语气平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精致的支票夹,动作从容不迫,“说个数吧,看在过往合作的份上,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秦老弟果然痛快!”拉脱维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也不再绕弯子,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万美元。我只要两千万,美金。”
“另外,我和我的家人需要安全到达英国伦敦。”
两千万美元,这绝非一个小数目,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奢侈几辈子。
但作为一笔买断过往、并可能获得无价秘密的费用,秦远认为值得。
他只是沉吟了片刻,便直接在支票上唰唰写下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着这张汇丰银行的支票,您可以在任何一家支行支取首笔款项。”
“剩余的部分,会在十二月二十五号之前,全额打入你指定的海外账户。”
秦远将支票推了过去,“至于你的出国事项,我会让人安排好。”
拉脱维斯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他拿起支票,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笑容更加浓郁了几分。
他随即便将吧台上那份密封的文件,像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般,推到了秦远面前。
“秦老弟,给你一个忠告,”拉脱维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语气,“这份文件,你看过之后,最好……记得彻底销毁。”
“里面的东西一旦泄露出去,呵呵,那可是会天翻地覆的。”
“放心,拉脱维斯局长,我知道轻重。”
秦远伸手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随口应道,目光却已经落在了文件袋封口的火漆印上。
拉脱维斯此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暮气沉沉,但有了这笔巨款,加上此前数年的积累,足够他和家人在英国跻身上流社会,安稳度日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大衣。
“好了,秦老弟,珍重。”他临别前,最后说道,“再送你一句话,叶氏已经对我们这些老家伙动手了。”
“索布切克在圣彼得堡,叶氏专门为他布下了十几个圈套,差点就被打成叛国罪。”
“不过,俱乐部对他的看重远胜于我,在强大力量的斡旋下,他不但安然过关,甚至还进一步掌控了圣彼得堡的权柄。”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像我,失去了安全委员会,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成了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你也要早做准备,苏联……不,准确地说,未来的俄罗斯,绝不会再是一个能让您这样的外国人横行无忌的国度了。”
秦远对此只是报以淡淡的微笑,未置一词。
他当然清楚未来的俄罗斯会是什么光景。
那非但不是资本的末日,反而是一场更加疯狂、更加赤裸裸的掠夺盛宴。
此刻看似雄心万丈的叶氏,很快就会被他的家族、亲信、以及扶他上位的国内外势力共同拖下水,对这个国家实施那著名的“休克疗法”。
至于索布切克?
此时的涉险过关,绝不意味着终点。
叶氏对这一派系的打压,绝不会就此停止。
秦远很清楚他未来的结局。
更何况,对于秦远而言,这个世界既是真实的体验,也是一场终将通关的游戏。
这里,将是他征服的第一个世界。
拉脱维斯见秦远对自己的警告无动于衷,虽不知其依仗何在,也不再赘言。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仿佛与过去的岁月做最后的告别,随即大踏步离开。
只是那背影,在酒吧昏黄的光线下,不可避免地透着一股落寞与悲凉。
这里,终究是他奋斗、挣扎了大半辈子的祖国。
秦远目送他消失在后门,目光旋即冰冷地聚焦回手中那份文件。
他缓缓拆开密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打印纸,目光快速扫过。
仅仅看了开头几页,他的瞳孔就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之前对拉脱维斯背后那个“权力俱乐部”的规模有过种种猜想,知道它必然盘根错节。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群体的触手会如此庞大,层级会如此之高!
文件上罗列的名字,包括索布切克在内,无一不是苏联金字塔顶端的特权阶层,遍布党政军经各个关键领域。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匕首般刺入他的脑海:真正想将苏联推入深渊的,并非外部的敌人,而正是这些享受着联盟七十年红利的、最核心的“自己人”!
他有过类似的模糊猜想,但当这份由克格勃最核心部门调查确认的名单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那种印证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无比震撼。
这份名单,本该被永久封存在克格勃最绝密的档案库深处,如今却成了拉脱维斯的“买命钱”和“报复工具”。
至于这些人为何要自毁长城?
原因或许残酷而简单。
戈氏的改革虽然混乱,却在某种程度上触动或限制了他们的既得利益。
在任何一场剧烈的社会变革中,原有的利益集团都会分化。
而这些人,比那些僵化的守旧派更聪明、也更危险。
他们利用了戈氏掀起的混乱,顺势将整个国家推向崩溃的深渊,以期在废墟上,建立起由他们家族世代掌控的真正“王国”。
看着纸上那一个个熟悉或显赫的名字,一股透骨的寒意从秦远脊椎升起。
所谓的“民主派”领袖叶氏,此刻看来,其“雄主”形象何其讽刺。
他更像是一个被幕后阴谋家们推到台前,用来吸引火力、收拾烂摊子的“招牌”和……可怜虫。
历史,竟能荒谬至此!
也难怪,未来那位出自克格勃、身为索布切克学生的弗拉基米尔能够最终上位。
他不仅代表着这些特权阶层的部分延续利益,而且,当叶氏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控局面时,选择“体面”退位,或许是避免被彻底清算的唯一出路。
只不过,当时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个从克格勃历练出来的年轻人铁腕与远见。
一切看似混乱的历史轨迹。
在此刻,仿佛都有了一条若隐若现、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线。
秦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动纸张。
下一秒,他的目光凝固在某一页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该死!”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坚硬的橡木吧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引得不远处的伊莲娜和武卫国脸色一变,立刻快步上前。
“站住!”秦远头也没回,伸出手掌,做了一个坚决阻止的手势,将他们拦在五米之外。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花了那两千万美元,从拉脱维斯手中买下了这份绝密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