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有这个前车之鉴在。
等皇帝暴亡后,他们说什么也要换个目不识丁的孩童来继承大统。
此举虽然会遭遇不小的阻力,但只要众人齐心协力,并非是一件多么难办到的事。
毕竟,现在的皇帝不同于先皇,他在临死前还并没有指定继承人,所以办起来的难度也要小上很多。
想到这里,众人不禁叹了口气。
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到今天这种地步,那他们在一个月前就应该试着拼一把。
这时,一直不太喜欢开口说话的李国普出声了:“以宫里那位的聪慧和手段,恐怕在临行之前必然还会借机肃清京营。”
“李阁老的意思是?”
李国普抿了口茶:“几年时间下来,京营这些人似乎也有些不够听话了,所以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换掉。”
“哈哈哈李阁老果然高见,如此一来皇上出宫上路时也能走的安心了。”
因为这句一语双关的玩笑话,房间里的众人脸上都不禁多了份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京城之外。
一队车马也是在跋山涉水之后,终于来到了京城门外。
这队车马正是进京述职的毛文龙。
一路上,那些来传旨的太监们,都在闲聊时跟他诉说新登基的年轻皇上有多么英明神武。
但对此,毛文龙并未在意。
太监本就偏向皇权一方,他们的话没什么值得参考的。
新登基的少年天子究竟如何,他要自己亲眼看了才知道。
进了城后。
一行几人换了顶不起眼的轿子,等行到一处隶属于宫里的驿站后,毛文龙被放了下来。
随行太监向他躬身道:“毛大人先在此歇息,小人们先回宫中禀报。”
毛文龙轻轻点头,带着两名随从住进了驿站里。
很快。
那几名前去东江镇传旨的太监就被带到朱由检面前:
“启禀陛下,毛文龙毛大人已被带到京城,奴婢们将他先行安置在了驿站之中,等候陛下传唤。”
朱由检放下手中书卷,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个毛文龙还真是个典型的抗金主义战士。
这种人,他很喜欢,
而且不管是出于何种心态来到京城,毛文龙都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他的忠诚了。
不过朱由检并未第一时间让人带他进宫,而是开口吩咐道:“先让他在驿站住下,明晚再带他进宫。”
“奴婢领旨。”
一方面,目前的朱由检手头上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另一方面。
想要真正收服毛文龙这种人的心,发挥其最大的主观能动性。
那就还是要让他自己去看看京城中的变化才行。
宫属驿站中。
毛文龙听到说明晚带自己进宫的回复时,一时间不免有些诧异。
他看着那名传旨的太监,再一次确认道:“你确定陛下是让我明晚进宫,而不是明天早朝时入朝觐见?”
太监点头如捣蒜:“确定!这可是陛下口谕,小人可不敢传错半个字。”
听着这个回答。
毛文龙眉头一皱,察觉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第40章 老来多惊梦,似有狂语人
在毛文龙的设想中。
此次进京述职无非就是两种结果。
一是早朝时他被带进宫中觐见,然后群臣起而攻之,然后他这个众人眼中的心腹大患被陛下震怒之下当场治罪。
二是早朝时他被群臣起而攻之,陛下宽恕他的罪过,继而责令他继续守好东江镇,既将他震慑一番又收买了他的人心。
前者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后者他可以理解。
虽然心中确实也有几分“天降雄主救大明”的幻想。
但已经到了知天命年纪的毛文龙,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不切实际的臆想而已。
只是当他刚刚听到传话太监说明晚再带他进宫时,他突然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关键的信息。
晚上进宫,那便代表着新皇是要私下先见一见他。
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示好,同时印证了毛文龙在来之前的猜测:
新皇能从一众奏折中看出谁是有功之臣,说明他便不会轻易被朝中官员所糊弄。
念及此处。
毛文龙本已沉寂如一潭死水的心中出现一丝波澜,同时对明天的觐见多了几分期待。
顿了顿后,毛文龙继续朝那传话太监询问道:“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比如让我待在驿站中不得走动之类的?”
传话太监笑着摇头:“这个倒没有,只要毛大人不误了明晚的觐见之事就行,其余的全看毛大人自行安排。”
毛文龙点点头,传话太监也随之退下。
等到传话太监走后。
毛文龙换了身便服,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离开驿站。
好些年未曾再来京城了。
毛文龙只觉得现在的京城,比自己记忆中的京城多了好些生气。
甚至街道上走动的百姓,都会在不自然间多透露出几分笑颜。
毛文龙暗中评价着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从这些来看的话,新皇似有爱民之风。
只可惜,光凭这点还远远救不了大明。
金人虎视眈眈、士卒欠饷成风、官员苛待百姓、世家兼并成灾.
内忧外患的积弊之下,毛文龙也不知道大明还能再撑多久。
不过等到了明天觐见时,他会将自己见到的这一切都说给皇上。
虽然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来说,这些事情太过沉重且根本无力解决。
但他至少要让新皇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样的话,也算自己对得起先皇的知遇之恩了。
想到这里,毛文龙叹了一口气,突然发现有些累了。
没办法。
人老了,心气散了,力气也跟着散了。
他走到一家面摊前要了碗面条,准备垫些吃食歇歇再走。
他刚刚坐下,突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两名稚童的打闹声。
“新皇上可真厉害,一天就砍了三四千个恶霸,比太祖皇上还要厉害,俺娘说只要俺好好吃饭,长大了也能去当锦衣卫,跟着皇上一起砍坏人!”
毛文龙上了年纪,此时听见稚童的玩笑之语和对新皇的夸赞,心中也是多生出几分温馨。
看来。
新皇上任时整治了一批地痞流氓,不然也不会传于稚童之口。
不过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连三四千人这种胡话都说得出口。
一时间。
毛文龙起了逗弄之心:“小孩,知道砍这么多人要换多少把刀吗?”
其中一名小孩吸了吸鼻涕:“知道,俺爹说那天换了一百多把刀。”
毛文龙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多想,另一名孩童也跟着叫喊道:“不对!你爹那是在菜市口看的,锦衣卫衙门口才是砍头最多的地方,俺爹说那边足足砍坏了两百多把刀!”
这时,店家将面端了上来。
毛文龙看都没看一眼,扔下一块远超面钱的银子直直起身离去。
“诶诶诶!客官你的面!”
等毛文龙来到菜市口时,他看到了成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接着他立马转身前往锦衣卫衙门,又在那里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同时,他还在锦衣卫衙门口看到了身着飞鱼服腰胯绣春刀的办事校尉。
如今的锦衣卫和他记忆中那个破落衙门,已有天壤之别。
毛文龙深吸一口气,当即从一旁抓住一个路人。
塞给他一块银子便让其把最近京城中发生的事说给他听一遍。
路人见了银子,自是喜笑颜开的开始讲述。
等毛文龙听完讲述后,他默默转过身子,眉头紧皱。
什么叫皇上带着八百人出宫?!
什么叫一日杀百官?!
什么叫一天砍了三千多个地痞恶霸?!
毛文龙觉得自己老糊涂了,一定是刚才听岔了,于是便又从大街上找了几个人拽过来询问。
一连问了五个人都得到差不多相同的答复后,毛文龙发现自己藏于袖袍中的手竟止不住颤抖起来。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凭着数十年来征战沙场的阅历让自己强行平静下来。
紧接着。
毛文龙不做任何停留,打听从几位昔日同僚的家门。
出于各种原因,他本没有来打扰这些人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