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江陵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之中。
悦安客栈的东跨院内,却已早早有了动静。
朝天宗的弟子们陆续从各自房中走出,汇聚在客栈前厅,他们大多面带倦色,眼中却难掩一种混合着焦虑与期待的光芒。
没有人高声说话,交谈都是压低了嗓音,气氛显得沉闷而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不约而同地飘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他们在等一个人——薛可凝。
昨日武道场擂台上那惨烈至极的一幕,那“朝元归一”对撼“万壑松风”后两败俱伤、双双濒死的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薛可凝被抬回时那毫无生气的模样,浓烈到令人心慌的药味,以及整整一天一夜、楚长河亲自闭门不出的疗伤…所有的一切,都让这些同门弟子心悬在半空。
他们比谁都清楚薛可凝昨日伤得有多重。
那不是普通的皮肉伤或真气损耗,那是禁术反噬、经脉重创、本源动摇的致命之伤。
放在寻常武者身上,即便侥幸不死,也多半武功全废,后半生缠绵病榻。
即便有宗主楚长河不惜代价亲自出手,有宗门秘藏的珍贵丹药…一夜之间,又能恢复到什么地步?五成?三成?还是…仅仅只是能勉强下床走动?
而今日,她将要面对的,是那个在比武大会上异军突起、神秘莫测,连擒龙阙长老“鬼手”吴長垒都折戟其手的无相阁弟子——秦亦。
一个状态完好的薛可凝,对上秦亦尚且胜负难料,何况是重伤初愈、实力大打折扣的她?
弟子们心中其实隐隐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们却不敢说,甚至不敢深想。
他们只想知道,经过这一天一夜,他们这位曾经耀眼无比、如今却令人扼腕的小师妹,到底“好”了多少?那副单薄的身躯,今日还能否支撑她站上擂台,完成那场在很多人看来已经失去意义的“最终对决”?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首先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是宗主楚长河。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玄色锦袍,腰背挺直,步伐沉稳,试图维持着一宗之主的威严气度。
然而,细心的弟子们立刻察觉到了不同,楚长河那张原本红润刚毅、不怒自威的脸庞,此刻明显透着一层消耗过度的苍白,甚至隐隐有些灰败之色。
他的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阴影,眼神虽依旧锐利,却少了些平日的精光四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下楼的脚步,看似稳健,仔细看去,却比往日略显一丝虚浮,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木板,而是松软的棉絮一般,一众弟子都是面面相觑。
“师父!”
“宗主!”
众弟子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惊讶与窥探。
楚长河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惯有的威严,但那苍白的面色却出卖了他。
显然,昨日连续不断的真气输送,尤其是为稳住薛可凝那崩坏的伤势而消耗的巨大真元,即便以他三重天高手的深厚根基,也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
他为了这个弟子,或者说,为了他心中的“宗门大计”,确实是下了血本,不惜损耗自身。
这一幕,落在众弟子眼中,心情更是复杂难言。有些震惊于师尊竟能为薛可凝做到如此地步——楚长河是何等骄傲自负之人?平日对弟子虽严苛,却极少亲自、更遑论如此损耗自身地去为某个弟子疗伤。
这接连两次的举动,实属罕见。有些弟子心中不免生出些许羡慕,甚至是嫉妒——能得到宗主如此“青睐”与“牺牲”,这份“殊荣”,在朝天宗内恐怕是独一份了。
然而,更多的却是好奇与忐忑。师尊付出了如此代价,薛可凝…究竟怎么样了?她能对得起这份“厚爱”吗?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目光灼灼地望向楼梯口时,又一阵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在师姐孙瑶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薛可凝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楼梯转角,然后一步一步,缓缓走了下来。
晨光透过客栈大门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她身上。
薛可凝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劲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似乎也施了些许薄粉,试图掩盖那过于憔悴的病容,孙瑶几乎是用半边身子支撑着她,让她能保持基本的行走姿态。
而当她的全貌落入众人眼中时,前厅里顿时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压低的惊呼声!
薛可凝的脸色,比起昨日被抬回时那死人般的惨白,确实好了太多,恢复了些许活人的血色,但也仅仅是“些许”。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虚弱的苍白,如同上好的白瓷,美丽却脆弱易碎。她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窝微陷,虽然竭力挺直背脊,但那微微发颤的指尖、略显沉重的步伐,以及需要孙瑶搀扶才能稳步下楼的姿态,无不清晰地昭示着她此刻身体的极度虚弱与不堪重负。
更重要的是她周身的气息。
昨日擂台上的薛可凝,即便重伤,那份属于朝天宗顶尖弟子的锐利与锋铓依旧隐约可感,而此刻的她,气息微弱内敛,如同风中残烛,真气波动紊乱而稀薄,明显远未恢复到正常状态。以在场诸多弟子的眼力判断,她此刻能发挥出的实力,恐怕连平日的一半都不到,甚至可能…只有三四成。
“五成…最多五成了…”
有弟子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忧虑,哪怕恢复了五成,她怎是秦亦对手?
“昨天伤成那样,今天能恢复到这样,已经是奇迹了,不能强求太多…”
另一人接口,声音同样沉重。
“可这样的状态…怎么去跟那个秦亦打?秦亦可是连吴長垒都……”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震惊过后,是一种更为沉重的现实感。
薛可凝能“恢复”到能下床行走、看似“无碍”的程度,已经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这背后楚长河付出的代价与可能动用的秘药,可想而知。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昨日伤势之重——连如此不惜代价的救治,也只能让她恢复到这般地步。
一个恢复了不足五成功力、气息虚浮、明显带着重伤后遗症的薛可凝,要去面对那个状态完好、功法诡异、战绩惊人的秦亦…这哪里是比武?这简直是…送上去让人击败,甚至可能再次受伤!
众弟子看向薛可凝的目光,渐渐从最初的惊讶、羡慕,转向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兔死狐悲般的寒意。
他们似乎看到了,在宗门至高无上的“尊严”与“利益”面前,即便是最受“器重”的弟子,也不过是一枚可以被透支、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孙瑶扶着薛可凝走到前厅中央,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异目光,以及薛可凝手臂传来的、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她心中不忍更甚。
她忍不住低声对薛可凝道:“师妹,你…你真的可以吗?今日之比试…要不,我去跟师尊说说…”
话虽如此,但以孙瑶自己对她师父楚长河的了解,她也知道希望渺茫。
薛可凝闻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却饱含无尽苦涩与无奈的笑容。
她没有直接回答孙瑶,而是微微侧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站在前方、背对着她们的楚长河那挺直却隐隐透出疲惫的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孙瑶能听见:“师姐,我…听师父的。师父让我比,我哪有不比的道理?”
这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但听在孙瑶耳中,却只觉得心头发酸,眼眶微热。
她不再多言,只是将薛可凝的手臂扶得更稳了些。这一刻,她心中对这位小师妹的那点因天赋与受宠而产生的微妙嫉妒,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怜悯与同为女子的疼惜。
这样的“爱徒”,这样的“器重”,不要也罢!
楚长河似乎听到了身后的低语,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下令:“时辰不早,用些简单早膳,即刻出发前往无相阁。莫要耽误了比武时辰。”
声音依旧威严,却难掩一丝沙哑。
众人默然,各自去取早已备好的清淡粥点。气氛沉闷得几乎凝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楚长河面前,深深一揖。
“师父。”
众人抬眼看去,正是这几日几乎销声匿迹、形容憔悴的大师兄崔星辰。
楚长河眼皮微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崔星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冰冷,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声音带着恳切与担忧:“师父,弟子…弟子斗胆进言。可凝师妹昨日伤势之重,大家有目共睹。今日虽得师父全力救治,稍有好转,但观其气色状态,实在…实在不宜再登台比试了。”
“那秦亦功法诡异,实力莫测,师妹此刻状态,登台恐有…恐有更大风险。不如…不如今日暂且认输,保全师妹身体为要。四大宗门席位已得,我朝天宗威名亦未受损,不必…”
“住口!”
崔星辰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楚长河一声带着怒意的低喝打断。
楚长河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崔星辰脸上,那苍白的面色因愤怒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这有你说话的份?!”
楚长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迁怒,“崔星辰!你还敢在为师面前提什么‘进言’?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一个首战便惨败于擒龙阙吴鑫之手,差点断送我朝天宗争夺四大宗门资格的罪人!若非你可凝师妹后来拼死力战,连胜强敌,挽回败局,我朝天宗此刻早已沦为江湖笑柄,颜面扫地!”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让崔星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现在,你可凝师妹为宗门荣耀,不惜身受重伤,你却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什么‘认输’?‘保全身体’?你可知,她今日之所以要带伤出战,承受此等风险,根源在谁?!”
楚长河伸手指着崔星辰,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皆因你首战之败!皆因你的无能!是你将所有的压力与期望,都推到了可凝一个人身上!现在,你还有脸在这里假惺惺地关心她,劝她放弃?你这是在赎你的罪吗?!你这是在逃避你该承担的责任!”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最锋利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崔星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嘴唇翕动,想要辩解,想要说第一场比试本就是长老级别的较量,师父派他一个弟子出战本就勉强,败给吴鑫并非他不用命…可这些话,在楚长河积威之下,在周围同门或同情或漠然或鄙夷的目光中,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委屈、不甘、自责,最终只化作喉咙里一声痛苦的哽咽,和脸上迅速褪去的血色。
他抬眼,望向被孙瑶扶着、静静站在一旁、低垂着眼睑的薛可凝。
看着她那苍白脆弱却强撑平静的侧脸,崔星辰心中更是刀绞般难受。
是的,无论原因如何,结果就是他输了,而薛可凝承担了所有,如今她伤成这样,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去劝她“放弃”?又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她?
楚长河见崔星辰哑口无言,脸上愧悔交加,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弟子,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今日比试,关乎我朝天宗最终颜面与排名,任何人不得再妄议!崔星辰,你的账,等回到云州宗门,再与你细细清算!现在,管好你自己,若再敢扰乱军心,休怪为师门规无情!”
“弟子…遵命。”
崔星辰颓然低下头,声音艰涩。其他弟子更是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用饭,前厅内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薛可凝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崔星辰一眼。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精美瓷器,任由孙瑶搀扶着。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简单甚至可称草草地用过不知滋味的早膳,朝天宗一行人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离开了悦安客栈,向着无相阁的方向行去。
晨光渐亮,江陵城的街道开始苏醒,但走在队伍中的朝天宗弟子们,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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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质问
同一时间,无相阁外的巨大武道场周围,早已是人头攒动,喧声鼎沸。
比起前几日,今日到场观战的人数似乎有增无减,毕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本届四大宗门遴选比武大会的最后一场比试,也是最具话题性的一场,这场比试结束之后,大家就要离开无相阁,离开江陵,然后各奔东西了。
四大宗门的最终席位,其实在昨日薛可凝击败辛夷的那一刻就已经尘埃落定。
朝天宗保住了席位,青城派、碎星门、无相阁地位稳固,格局未变,然而,今日这场“第一”之争,却因为种种原因,吸引了远超排位本身的目光。
几乎所有武者都在讨论着同一个话题:重伤的薛可凝,今日到底还能不能打?又能打出几分水准?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秦亦,她还有胜算吗?楚长河到底会作何选择?是让弟子带伤上阵,拼死一搏,还是权衡利弊,顾全弟子身体,放弃这所谓的“头名”虚名?
“我看悬!薛可凝昨天那伤,你们是没近距离看到,我的天,气息都快没了!就算楚长河有通天手段,一夜之间又能好到哪儿去?能恢复个三四成顶天了!”
“是啊,而且她对上的可是秦亦!那小子太邪门了,吴長垒的‘鬼手’都没讨到好,据说身法、暗器、内力都古怪得很!薛可凝全盛时期都未必能赢,何况现在?”
“可楚长河那脾气…你们还不知道?把宗门脸面看得比命还重!昨天薛可凝赢了辛夷,保住了席位,他肯定还想更进一步,拿个第一,把之前崔星辰丢的脸全挣回来!所以这一场胜负…难说啊!”
“那不是让徒弟去送死吗?赢了固然风光,可要是输了,还是惨败,甚至伤上加伤,那岂不是更丢人?”
“谁知道呢?也许楚长河觉得,只要薛可凝站上擂台,哪怕输了,也代表朝天宗有争夺第一的勇气和决心?或者…他还有什么后手?”
“后手?薛可凝都那样了,还能有什么后手?难不成楚长河亲自给她灌顶传功?那代价也太大了…”
“等着看吧,反正马上人就来了。我倒是好奇,那秦亦会怎么做?会对一个重伤的女子下重手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猜测纷纭。
有人早早占好了位置,有人与相熟的朋友低声交谈,回顾着昨日那场惨烈的对决,也有人在人群中穿梭,打听着最新的小道消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好奇、同情与些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复杂情绪,对于许多中小门派和江湖散人而言,四大宗门的内部竞争与纠葛,本身就充满了吸引力,更何况涉及如此具有争议性的局面。
距离官方宣布的比试开始时间,还有近一个时辰,但武道场外已是一片喧嚣。
许多人将此视作一次难得的江湖聚会,趁着最后的机会与友人叙旧、交换信息,约定日后的联络,毕竟,大会结束后,众人便要各奔东西,江湖路远,再见不知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