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河坐在高台上，眉头紧锁。
他昨日确实没为薛可凝疗伤——倒不是舍不得真气，而是他认为弟子受伤后自行调息恢复，对武道修行更有裨益。
更何况，薛可凝伤势虽重，但辛夷的伤势却比薛可凝更重，所以就算一同恢复，那也是薛可凝恢复的比辛夷更好，两相比较，薛可凝境界更高，胜算仍在。
可此刻看来，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比试开始前，曲天扬例行公事地询问，“薛可凝、辛夷，你二人伤势未愈，可需再调息片刻？”
若是换作之前，自然没有裁判会询问这个，不过薛可凝和辛夷年纪都不大，而且还是女弟子，所有宗门的长辈自然都非常爱惜她们，昨日二人受伤的一幕还历历在目，让人心惊。
结果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今天却又重新站在武道场上，无论是谁都实在于心不忍，所以曲天扬才会多嘴问这么一句。
辛夷拱手道：“多谢长老关怀，弟子已无大碍。”
薛可凝咬了咬唇，也道：“弟子亦可一战。”
“……”
无论对于薛可凝还是辛夷而言，其实能够再休息一天自然是最好的，两人都能再恢复恢复，可这个时候却不可能有人主动提出这个要求——身为四大宗门的顶级武者，谁这么做，谁就输了。
曲天扬闻言点头，正要宣布比试开始，高台上忽然传来楚长河的声音：“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楚长河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楚宗主有何指教？”
曲天扬有些不解的问道。
楚长河环视全场，朗声道：“曲长老，诸位同道，老夫有一言。薛可凝与辛夷二位小友，昨日皆重伤力战，其意志可嘉，其伤势亦重。今日虽经调治，但观其气色，显然未复全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比武较技，当在双方状态完满之时，方能真正分出高下，彰显公平。如今二人带伤对战，无论谁胜谁负，都难免有‘趁人之危’之嫌，胜者不武，负者不甘。依老夫之见，不若推迟一日，待二人伤势痊愈，再行比试。如此，既显公平，亦彰武道精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场下顿时议论纷纷。
“楚宗主说得有理啊！”
“确实，两人都伤成这样，打起来也没意思。”
“可昨日姜阁主已经推迟了一天，今日再推迟，这大会要开到什么时候？”
于明利微微皱眉，他岂会不知楚长河的算盘？薛可凝此刻状态明显不如辛夷，若今日对战，胜负难料，但辛夷的胜算显然要更大一些。
但若推迟一日，以薛可凝的境界和恢复能力，再加上朝天宗定然会全力为她疗伤，明日再战时，胜负天平就会完全倾斜。
但他不能直接反对——楚长河那番话占着“公平”的大义，若他反对，反倒显得青城派想要“趁人之危”，再加上青城派现在也不着急，毕竟青城派已经占据了四大宗门的席位，所以他并不是那么着急，反观朝天宗已经在悬崖边缘，他们到了无法后退的地步。
心思电转间，于明利也起身笑道：“楚宗主所言甚是。不过老夫倒有一问——若推迟一日，薛小友的伤势能恢复几成？辛夷的伤势又能恢复几成？若明日再战，二人状态仍有差距，那推迟的意义何在？”
这话问得刁钻。
谁都看得出来，薛可凝此刻状态不如辛夷，但若双方都得到全力治疗，明日再战时，境界更高的薛可凝很可能恢复得更好。
楚长河面不改色：“于掌门放心，若推迟一日，老夫自当全力为小徒疗伤，必让她恢复九成以上战力。至于胜负——状态完满之下，纵有差距，也是实力使然，胜者无愧，败者无怨。”
“好一个胜者无愧，败者无怨。”于明利笑了笑，转向姜南絮，“姜阁主是大会主办，此事还需您来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姜南絮。
身为无相阁阁主，姜南絮缓缓起身，她这道这事必须得她来定夺，虽然她不迟楚长河的行为，毕竟真要说公平的话，之前吴長垒连番比试，也没有一个人说过要让他休息休息，结果现在轮到朝天宗了，楚长河就跳出来弄这一出，实在让人耻笑。
不过，朝天宗的地位摆在那里，姜南絮也不能当着那么多武者的面驳了楚长河的面子，沉思片刻，姜南絮便有了主意，她要把这个决定，让薛可凝和辛夷这两个当事人来做，于是问道：“薛可凝，辛夷，你二人意下如何？是愿今日一战，还是愿休养一日，明日再战？”
辛夷看向于明利，见师父微微点头，便拱手道：“弟子愿遵师父安排。”
薛可凝则咬了咬唇。
她其实想今日就战——伤势虽重，但雪莲药力仍在体内流转，她有信心与辛夷一搏，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秦亦看到自己退缩的样子，毕竟，昨天晚上秦亦偷偷去找她，为她疗伤，胜过她的师父楚长河，可她身为朝天宗弟子，这时似乎又不能不听楚长河的…
就在薛可凝纠结之际，楚长河已替她做了决定：“可凝伤势较重，还是休养一日为妥。”
薛可凝只能低头：“弟子…遵命。”
姜南絮见状，缓缓道：“既然双方宗主皆有此意，两位小友亦无异议，那便依楚宗主所言——下半区决赛推迟至明日辰时。今日诸位可稍作休整，明日再续精采。”
宣布声落下，场下反应各异。
有觉得合理的，也有觉得多此一举的，更有暗中嘲笑楚长河算计太明的，但无论如何，决定已下，今日不会再有比试。
当然了，他们都不知道，其实薛可凝能够恢复到今日的状态，皆是得益于秦亦偷偷送的北疆雪莲和无相神丹，而身为薛可凝师父的楚长河，刚才说的头头是道，结果昨天晚上却毫无作为，就这，他今日还有脸说刚才的话，若是让其他武者知道，自然会笑掉大牙。
……
人群渐渐散去。
秦亦站在无相阁席位前，目光一直跟随着薛可凝。
见她被朝天宗弟子搀扶着缓缓离去，身形依旧不稳，心中不由一紧，昨晚一别，秦亦跟薛可凝之间的羁绊，似乎更深了。
“担心她？”
沐漓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秦亦在沐漓面前并未隐瞒，点头道：“她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
“楚长河那老狐狸，为了赢真是不惜一切。”沐漓冷哼一声，“明明可以昨日就为弟子疗伤，非要拖到今日见辛夷恢复的比薛可凝好，才提出推迟比试。”
“师父的意思是…”
“他若真在乎弟子，昨夜就该为薛可凝疗伤了。”
沐漓低声道，“可他非要等到今日，看到薛可凝状态不如辛夷，才以‘公平’为名提出推迟。这样一来，既显得他大公无私，又能争取时间让薛可凝恢复。算计得可真精，不过就是不想让朝天宗输罢了。”
秦亦眼神微冷：“那薛姑娘她…”
“你昨夜给的无相神丹，按理说不可能让她恢复到今日的实力，结果她却恢复了五成左右，有些奇怪，或许是她天赋异禀所致。”
沐漓自然不知道其实是因为初尘给了薛可凝北疆雪莲所致，又分析道，“但辛夷有于明利和冯文昌轮流疗伤，恢复近七成。今日若战，薛可凝胜算不足四成。但若推迟一日，楚长河全力为她疗伤，再加上无相神丹剩余药力，明日她应该能恢复八九成。届时对上恢复的辛夷，胜算还是不小的。”
“所以楚长河提出推迟，仅仅只是为了宗门利益。”
秦亦淡淡道。
“正是。”沐漓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薛可凝那丫头心志坚定，不会有事的。”
秦亦点了点头，心中却另有打算。
————
第761章 杀人夜
夜幕降临，青石镇华灯初上。
朝天宗下榻的云来客栈二楼东厢房内，楚长河正盘膝坐在薛可凝身后，双掌抵在她背心，雄浑的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
薛可凝面色潮红，周身白气蒸腾，那是【朝天真经】运转到极致的征兆，楚长河的真气精纯浩大，在她经脉中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筋骨，疏导着淤塞的气血。
但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薛可凝能感觉到，师父的真气虽然强大，却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霸道。每一次真气冲击伤处，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只能咬牙硬撑。
一个时辰后，楚长河缓缓收功，额角已见汗珠。
“可凝，感觉如何？”
楚长河站起身来问道。
薛可凝深吸一口气，运转内力，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来：“多谢师父，伤势已恢复七八成有余！”
“还不够。”
楚长河摇头，“明日你要恢复至少九成，才有必胜把握。今夜还需继续疗伤。”
“可是师父，您这样损耗真气…”
“无妨。”楚长河淡淡道，“为了宗门荣誉，这点损耗算什么。你且调息片刻，子时我们再继续。”
说完，他起身离开房间。
薛可凝靠在床头，感受着体内奔流的真气，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师父的疗伤虽然有效，但那种不顾她痛苦的霸道方式，让她心中隐隐发寒。她不禁想起昨夜秦亦喂她喝雪莲药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他说“你的安危比任何宗门荣誉都重要”时的认真，倘若楚长河真心疼她，昨晚直接给她用内功疗伤，今日她早就恢复七八成了，根本不用再推迟这一天，怕是今天就把辛夷赢了！
正胡思乱想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薛可凝眼神一凛，但随即放松下来——这个时间，会以这种方式来的，只有一个人。
窗户无声推开，秦亦闪身而入。
“秦公子？”
薛可凝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秦亦快步走到床边，按住她的肩膀，“你伤势未愈，好生休息。”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又拿出一枚北疆雪莲来，幸亏当时从雪山多拿了几朵，要不然这个时候还真是有心无力——毕竟，他不可能把所有雪莲都用在薛可凝身上，那样他的身体怎么办？
“这是最后一枚雪莲，服下后运功化解药力，对你伤势大有裨益。”
薛可凝接过丹药，却不急着服下，而是看着秦亦认真道：“秦公子，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秦亦一怔，随即笑道：“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只是朋友吗？”薛可凝直视他的眼睛，脸上微微发红，却鼓起勇气没有移开视线。
秦亦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止是朋友。”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薛可凝心跳如鼓。
她低下头，将雪莲服下，一股温润的药力顿时在体内化开，与楚长河留下的霸道真气相互融合、相互中和，带来前所未有的舒畅感。
“你师父为你疗伤了？”
秦亦感受到她体内的真气波动，皱眉问道。
薛可凝点头：“师父损耗真气为我疗伤，伤势已恢复七成多。”
“方法不对。”
秦亦摇头，“【朝天真经】的真气本就霸道，疗伤时更应温和引导。他这样强行冲击，虽然见效快，却会留下暗伤，影响你日后修行。”
薛可凝默然。她何尝不知？
但师父行事，从来不容置疑。
“我教你一段调息口诀，”秦亦忽然道，“你按此口诀运转真气，可化解霸道真气带来的损伤，更能充分吸收雪莲药力。”
秦亦不会武功，哪里懂什么口诀？
但是当初他在三清山禁地巨蟒出山中曾经拿到四大宗门独门绝技的隐藏版，上面记录了四大宗门各自独门绝技的更高阶心法，所以这时他要念的就是这个，
说着，他低声念出一段玄奥口诀。
薛可凝天资聪颖，只听一遍便已记住，但是她越听却越惊讶，因为虽然从未听过这口诀，但她却隐隐觉得这跟他们朝天宗的【朝天真经】十分相似，她甚至都不用调整，就能无缝衔接了。
她依法运转，果然感到体内那股霸道真气渐渐变得温顺，雪莲药力也吸收得更快、更充分。不过一炷香时间，伤势竟又恢复了一成！
“秦公子，这口诀…”
薛可凝睁开眼，眼中满是惊讶。
“是我家传的调息法门，你知我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