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没有直接回应洛哈特的请求。
“洛哈特教授，”他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类似于欣赏的意味，“坦白说，您的大作，我也曾拜读过几本。”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瞬间让洛哈特几乎跌入谷底的心重新飞扬起来，脸上几乎要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看吧！果然！即便是林奇这样的大人物，也无法抗拒他文字的魔力！
然而，林奇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刚升起的喜悦冻结在了脸上。
“尤其是其中一些故事，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林奇继续说着，目光仿佛在回忆书中的情节，“比如，在《与狼人一起流浪》那本书里，您提到在月圆之夜，面对完全变身的狼人时，使用了一个名为‘狼敌咒’的咒语，成功制服了它。”
他微微向前倾身，似乎真的被勾起了浓厚的学术兴趣，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探究：“您知道，大多数常规咒语对狼人那坚韧的皮毛和魔法抗性效果甚微。而这个‘狼敌咒’却能有如此显著的效果，这非常奇特。身为一名对魔法原理略有研究的人，我对此咒语的构成、原理，或者说……它背后的故事，十分感兴趣。”
洛哈特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
起初的狂喜迅速褪去，一种冰冷的恐慌开始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洛哈特的内心在疯狂地尖叫。
那本书里的故事，真正的英雄是那个可怜的爱尔兰老巫师，而他当时只顾着欣赏对方那精彩的“表演”和最终制服狼人的结果，哪里会去费心记忆什么拗口的、复杂的古老咒语的具体细节和来源？
一个遗忘咒干净利落，所有荣耀自然加身，谁还需要去追究那些枯燥的源头？
他习惯性地挥舞着手，试图用模糊的宏大叙事来掩盖：“哦！那个咒语！是的，那确实是一个关键时刻！要知道，面对一头暴怒的狼人，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独创性的思维！那是在北欧的一个极寒之夜，灵感如同梅林的祝福一般击中了我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起当时的“氛围”、“危险”以及他自己的“英勇果断”，但对“狼敌咒”的具体细节、魔法手势、咒语音节乃至任何一点实质性的内容，都巧妙地避而不谈，言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林奇平静地看着他表演，心中如同明镜一样清楚。
那些精彩绝伦的冒险故事或许确有其事，但真正的主角绝非眼前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
他不过是窃取了真正英雄的记忆，再用遗忘咒确保无人揭穿罢了。
他并不指望洛哈特真的能把这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咒语教给自己。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洛哈特在窃取那些记忆时，必定会接触到一些零碎的、真实的线索——或许是一份古老的手稿残卷，一个地名，一个名字，或者仅仅是原主人记忆中关于这个咒语来源的只言片语。
等到洛哈特因为词穷而逐渐停下那空洞的叙述，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慌张时，林奇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不会以‘助手’或‘指导者’的身份参与你的黑魔法防御课，洛哈特教授。”他直接而清晰地拒绝了最初的提议，但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他的交易条件，“但是，如果你能告诉我关于‘狼敌咒’更确切的信息——比如它的来源，或者，你是在何处、从谁那里‘学会’它的——任何你认为有价值的线索。”
林奇顿了顿，看着洛哈特骤然亮起的眼睛，继续说道：“那么，我可以考虑在你接下来需要‘重振威风’的黑魔法防御术——或者更准确地说，黑魔法研究课上，提供一些……适当的帮助。”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交易
林奇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帮助，但这模糊的承诺，对于此刻的洛哈特而言，无疑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洛哈特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答应他？
可我根本不知道那该死的咒语是什么！
胡乱编造一个？
不行……他可是石塔商会的董事，一个对魔法原理“略有研究”的强大巫师，根据在霍格沃茨听来的消息，洛哈特绝不会相信这只是谦辞，他一定能轻易识破我最拙劣的谎言，那后果比现在还要糟糕一万倍！
拒绝他？
那就意味着唯一能拯救我于水火的机会从指尖溜走。我将不得不回到那个充满嘲笑的城堡，面对一天比一天更甚的鄙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化为乌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袍子，昂贵的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甚至怀疑对面的林奇是否也能听见。额角似乎有冷汗正在渗出，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不要表现出太大的异常，但那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苍白的僵硬。
怎么办？怎么办？！
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般淹没了他。
洛哈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彻底的两难境地：一边是深不见底、一旦跌落就万劫不复的陷阱——承认无知或撒谎被拆穿；另一边则是缓缓合拢、即将把他彻底困死的绝望牢笼——任由霍格沃茨的师生散播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言论，最后名声彻底破产。
他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几乎能听到脚下那些用谎言编织的绳索发出最后不堪重负的呻吟。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偷来的荣耀，在此刻变成了最致命的绞刑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深处，一个冰冷而狡猾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抬起头——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一个他屡试不爽的终极解决方案。
遗忘咒！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效镇定剂，瞬间抚平了他大部分的慌乱。
是啊，他何必在此刻纠结？
无论透露什么，无论林奇知道了什么，等到学期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像对待之前所有那些真正的主角一样，给这位过于好奇的董事来上一发精准的遗忘咒。
届时，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尴尬、所有的潜在威胁，都会随着修改的记忆而烟消云散。
林奇只会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一次“愉快”的合作，而细节则会模糊不清。
想到这里，一股虚假的勇气重新注入他的体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指松开袍子，脸上重新努力拼凑出一种混合着郑重与“坦诚”的表情。
“您说得对，林奇教授，”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发干，但已经顺畅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种故作神秘的腔调，“‘狼敌咒’……以及我书中记载的许多非凡成就，其背后确实牵扯到一些……嗯……极为隐秘的源头和古老的秘密。这些本来是我打算带进坟墓的私人珍藏。”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才“艰难”地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身体前倾，显得无比真诚，“您的智慧和对魔法真谛的追求打动了我。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我们之间合作的巨大潜力！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愿意与您分享这些线索！”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最后一丝犹豫，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不仅仅是‘狼敌咒’！我在《与食尸鬼同游》中使用的‘毒疮清除’，在《与母夜叉一起度假》里提到的‘镇静旋律’……这些强大咒语的线索，我都可以提供给您这样真正识货的研究者！”
他慷慨陈词，仿佛一个正在献出无价之宝的慈善家，内心却在为自己的“深谋远虑”而沾沾自喜。
他盘算着：抛出几个真假难辨、指向模糊的古老地名或传说中的人物名字，就足以暂时搪塞住林奇，换取他眼下急需的支持。
等到学期末，一切麻烦都会随着一道绿光而彻底消失。
完美的计划！
他几乎要为自己天才般的急智喝彩了，先前所有的忐忑都被一种病态的、自负的安心感所取代。
他看向林奇，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等待着对方对他这份“慷慨”做出回应，浑然不知自己正在将绞索的另一端亲手递到对方手中。
林奇静静地听着洛哈特慷慨激昂的陈述，脸上那副和善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当洛哈特终于结束了他那充满表演色彩的“慷慨”陈词，并用期待的目光望过来时，林奇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认真权衡这份交易。
这短暂的寂静再次让洛哈特的心提了起来。
片刻后，林奇微微颔首。
“很有趣的提议，洛哈特教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接受这个交换。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的黑魔法研究课提供适当的‘支持’。”
听到“接受”两个字，洛哈特几乎要再次心花怒放，感觉自己终于扳回一城，稳稳地踏上了通往复兴的阶梯。
然而，他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林奇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根精准无比的冰针，瞬间刺破了他胸膛里刚刚吹起的气泡。
“不过，”林奇话锋一转，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洛哈特脸上，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小疑问，“我很好奇一件事。”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里带着纯粹的、似乎不含任何恶意的探究：
“既然您本人如此精通这些威力非凡的咒语，并且也愿意与我分享它们的线索……那么，为什么不能直接将‘狼敌咒’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咒语，当场演示或者传授给我呢？”
他的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学术上的好奇。
“毕竟，对于一位真正掌握它们的大师来说，复现自己最辉煌的成就，应该比回忆模糊的线索要容易得多，也直接得多，不是吗？这远比我们去根据一些可能残缺的线索四处搜寻要高效。”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切实的承诺
问题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骤然勒紧了洛哈特胸腔里的空气。
它问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但却是一个足以揭开他所有伪装的致命问题。
他几乎是本能地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他用这个动作来为自己争取着思考的时间，温吞的液体润滑着突然干涩的喉咙。
洛哈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无数个谎言、借口、半真半假的故事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羊皮纸碎片，在他脑海里激烈地碰撞、重组、又被否决。
每一个算计，每一个可能引导走向的“理由”，都带着利弊的砝码，在天平上起落。
终于，当茶杯被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轻响时，风暴止息，一个被他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理由，被挑选了出来。
洛哈特脸上那训练有素的、如同舞台剧演员般夸张的惊喜表情，像退潮一样迅速收敛，被一种更为复杂、更显深沉的神态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对过往岁月的深深敬佩与面对现实无奈的沉郁。
他垂下眼睑，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略带颤抖，仿佛被触动了某段尘封已久、不愿轻易示人的往事。
“林奇教授，”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刻意压低了，去除了往常那些华而不实的颤音和浮夸的语调，显得异常沉稳，“您…您问到了最关键，也最让我难以启齿的一点。”
洛哈特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似是在艰难地斟酌每一个用词，赋予其足够的分量。
“不瞒您说，我著作里记载的诸多魔法中，确实有那么一部分……是源自于我个人某些……灵光乍现的顿悟时刻。”
他谨慎地组织着措辞。
随即，洛哈特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种肃穆的庄严感，仿佛正准备宣读某种神圣的誓言：“但更多的，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您，是我早年游历四方时，有幸从那些隐居于世、早已超脱名利、拥有真正智慧与力量的大师们那里，虔诚学习而来的。”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古老魔法传统的忠实守护者，尽管身下那过于柔软舒适的椅子坐垫，正不着痕迹地消解着他努力营造的庄严姿态，让他感觉有些使不上力。
“我始终坚信，”他继续道，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布道般的热情，“魔法的传承与深入学习，其本身就应该是一场庄严而神圣的考验，是对求学者心性、智慧乃至灵魂耐力的终极锤炼。它绝非可以轻易示人、随意交换的廉价商品。这是对知识本源最基本的尊重。”
洛哈特摊开双手，做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姿态。
在林奇看来，洛哈特此刻的表演在神态与语言上已然做到了极致，堪称精湛，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破绽——如果他不了解背后真相的话。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指尖依然停留在手中那本魔法书籍的封面上，轻轻抚摸着上面复杂的图案，似乎对洛哈特的理由表示认同。
洛哈特心下刚微微一松，仿佛绷紧的弦松动了一扣。
然而，林奇的下一个问题便平和地接踵而至，声音不大，却直指核心：
“我理解并尊重你的原则，洛哈特教授。”林奇的目光平静地看向洛哈特。
“那么，基于这个原则，你是否能够明确地向我保证——根据你即将提供的、那些必须通过‘考验’才能验证的线索，当我完成了这一切之后，我就一定能得到我所寻求的那个特定咒语？”
“恐怕我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洛哈特本能的搪塞——“只要怀揣诚心去寻找，魔法必会给予回应”——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他刚一抬眼，正正撞上林奇那平静无波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质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期待，如同两口深不见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却仿佛能映照出洛哈特所有隐藏的秘密。
所有准备好的、浮于表面的漂亮词句瞬间冻结，硬生生卡在洛哈特的喉咙里，变成一团尴尬无声的空气。
他感到自己的额角几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而冰凉的虚汗。
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心虚感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在那目光无声的压迫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起胸膛，用力一拍胸口，以一种近乎夸张的信誓旦旦高声保证：
“当然！一定能！我以我的名誉担保！那些线索绝对真实——只要您完成考验，咒语必定手到擒来！”
他试图用洪亮的嗓音和坚定的姿态，填补内心陡然扩大的不安。
林奇静静地注视他片刻，而后，他才缓缓将手中的典籍放到了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砰。”
书籍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很好。”林奇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那么，出于对教学秩序的维护，下周的黑魔法防御课之前，我会提供给你一些帮助，协助你稳住那……显而易见的混乱局面，让同学们对你的能力初步重拾一些必要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