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高兴您对魔杖制作的知识感兴趣,这并不常见,尤其是在您这个年纪。”他说,“血亲的头发确实可以作为杖芯,您说得一点没错。但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男孩的脸色,“麻瓜的身上没有魔法,林奇先生。没有魔法的材料,是无法传导魔力的。您父亲的头发……恐怕并不适合现在这个情况。”
林奇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奥利凡德先生的脸上移到了工作台上那撮黑发上,然后又移回来。他的嘴唇还是紧紧抿着,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请试一下吧。”他说,“我的父亲虽然是麻瓜,但我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液。”
“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就是对的杖芯。”
面对男孩那双没有半分闪躲的眼睛,奥利凡德先生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他拿起工作台上那撮黑发,在指尖搓了搓。
“我先用废料试一试相性。”他说,“但在那之前,得先处理一下。”
他从工作台下方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水晶碗,碗壁很薄,透亮得能看清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把碗搁在台面上,又从架子上取了三只小瓶,依次往碗里倒入不同比例的药剂——第一瓶是银白色的,倒进去之后碗底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第二瓶是透明的,滴入后雾气立刻安静下来,液面变得像镜面一样平整;第三瓶是浅琥珀色的,只滴了三滴,整碗药剂的颜色就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淡金色,像是把冬日下午的光收进了碗里。
奥利凡德先生拿起那撮头发,解开末端的红线,将十几根黑发轻轻撒入碗中。头发浮在液面上,静止不动。
他抽出魔杖,杖尖对准碗口,低声念了一句咒语。音节不高,像是某种极古老的拉丁语变体。
碗里的药剂开始旋转。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那些黑发被卷入漩涡中心,一根接一根地聚集在一起,彼此纠缠、旋转,在淡金色的液体中像一小团散开的墨。随后,在持续的旋转中,它们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向内一点一点地擦掉,从发尾到发根,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十几根头发,最后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根。
漩涡停住了。
液面恢复平静,那一根黑发静静地沉在碗底,在淡金色的药剂中显得格外清晰。它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干燥时的那份粗涩被药剂洗去了,此刻在液体中微微漂浮着,像一截被淬过的细铁。
奥利凡德先生用镊子将那根头发夹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上吸去多余的药剂。他捏起它的一端举到灯下看了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从架子角落拿过一块白坚木的边角料,是之前削杖身时剩下的一截细条,把头发轻轻压入木料的裂隙中。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等着。
白坚木的边角料毫无反应。
没有震颤,没有崩裂,没有冒出任何颜色的光。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木头里嵌着一根黑色的头发,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似的。奥利凡德先生等了整整一分钟,才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块边角料。
木头是温的,不烫,不凉,和人的体温差不多。
他愣了一下。
不该这样的。
白坚木排斥他试过的每一种杖芯,龙心弦、凤凰尾羽、独角兽尾毛,没有一种能在里面安安稳稳地待上片刻。可这根头发——一根麻瓜的头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是回了家一样。
他拈起那块边角料又看了看,眉头拧在一起,半晌才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勉强说得通的解释:或许正是因为头发上不含任何魔法力量,木材才没有产生排斥反应。没有力量,就没有冲突。这倒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尽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太轻巧了。
他把边角料放回台面上,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支架上那根纯白色的白坚木魔杖。
这个解释要是成立,那这根魔杖就算做出来,恐怕也只是一根安静的白坚木棍子,发不出一个咒语。但万一不是呢?万一这个男孩说的是对的呢?
魔杖半成品安静地横在支架上,木质纹理在炉火的光照下泛着霜一样的银灰色浅纹。
奥利凡德先生伸手拿起了那根魔杖,心里多了一层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那东西很轻,但很明确,是一丝期待。
他左手握住杖身中段,右手捏着那根黑发凑近杖尾预留的芯孔。
芯孔是一个针眼大小的空洞,在未经处理的木材上几乎看不见,但白坚木被打磨到这个阶段,那里已经显出一个清晰的小孔,刚好够一根头发通过。他把黑发的一端对准孔口,再次举起了魔杖,念动咒语。
没有任何阻力,头发滑了进去。
没有停顿,没有颤抖,没有那种杖芯进入陌生木材时常见的滞涩感或是反弹。那根头发像是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中,安安静静地消失在白坚木杖身的内部,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杖身上那些极细的银灰色纹理在头发进入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是一道极淡的银光沿着纹理流过,随后那个孔洞就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奥利凡德先生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发干。
他从小跟着父亲学制杖,到现在五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这是某种他根本找不到词汇去形容的东西——就像那块白坚木在头发进入之前就已经认得它,认得那根黑发,认得它来自哪里,认得它该不该来。整个过程自然到了近乎荒谬的程度,像太阳升起来,像水往低处流,像一件本就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魔杖放回支架上,手指在离开杖身之前微微顿了一下。那根纯白色的魔杖安静地躺着,看起来和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奥利凡德先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全信的念头——
他可能,在他这辈子最黑暗的年月里,无意间造出了最好的一根魔杖。
奥利凡德先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支架上那根已经装好杖芯的魔杖上。
他的脑子里几个念头正在互相拉扯——麻瓜的头发不可能传导魔力,这是一切魔杖制作的铁律;可刚才头发滑进芯孔的那一下,那种顺畅到近乎自然的手感,又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了自己的理解。他就这么站着,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眼神有些发直。
“我可以试试吗?”
男孩的声音让他猛地回过神来。奥利凡德先生转过头,看到林奇正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眼睛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变过,此刻正落在他面前的魔杖上。
“自然可以,”奥利凡德先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恍惚。他连忙把支架上的魔杖往桌边挪了挪,动作有些慌乱,差点碰倒了旁边的一只药剂瓶,“当然可以。”
林奇走上前,他穿过工作台和架子之间那条狭窄的过道,脚步不快,也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工作台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根纯白色的魔杖,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下一个瞬间,对角巷的街道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也不是木头折断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的、从建筑内部猛然涌出来的气压爆破声,像是一头困在地下的巨兽猛撞了一记墙壁。
奥利凡德魔杖店二楼的窗户震得咯吱作响,临街几家店铺门口的招牌晃了两晃,一只蹲在丽痕书店屋檐上的猫头鹰惊叫着飞走了。
傲罗来得很快。
不到三分钟,店铺门外就响起了沉重的砸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粝的吼声:“奥利凡德!里面什么情况?开门!”
奥利凡德先生已经从制作间冲了出来,长袍上还沾着木屑,脸上带着一种介于震惊和焦虑之间的表情。他拉开内门的门栓,穿过小隔间,打开了临街的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傲罗制服的男巫,身材粗壮,一手举着魔杖,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看样子正准备继续砸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事,一男一女,魔杖尖上都亮着警戒咒的微光。
“没事,没事,”奥利凡德先生举起双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呼吸还没完全匀过来,“是我这边的问题。制杖过程中出了点小意外,一个不稳定配方炸了,没有人员受伤,也没有黑魔法,真的,只是一次失败的杖芯调配实验。”
傲罗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往店里扫了一眼。门厅里一切正常,没有火光,没有烟雾,只有一些还在空气中飘着的浮尘。
“你确定不需要我们进去看看?”
“我确定,非常确定。”奥利凡德先生挤出一个笑容,额头上的汗在冬夜的冷风里格外显眼,“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抱歉。这么冷的天,还让你们跑一趟。”
傲罗又盯了他一眼,最终收起了魔杖,朝身后两个同事摆了摆手:“以后实验配方的时候注意点,这个节骨眼上,对角巷里每一声响都会让人以为是食死徒来了。”
“当然,当然,我一定注意。”奥利凡德先生连连点头。
他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目送三名傲罗沿着对角巷的石子路走远,消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到了店里。
而在制作间里,林奇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杖。
纯白色的白坚木魔杖上,把手上螺旋的纹理此刻正在微微发亮,是一种稳定的、缓慢起伏的亮,像是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杖身末端的芯孔完全闭合了,白坚木的纹理平滑地覆盖了那个针眼大小的洞,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林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在纯白色的杖身上泛出苍白的棱角。他看着手里的魔杖,黑色的眼瞳里映出杖身上那些正在缓慢起伏的洁白纹理,像是在一片极深的夜色里点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你的名字,就叫黑骑士。”
他抬起头,透过工作间那扇狭小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
冬天的夜幕正在降临,沉甸甸地压在对角巷的屋顶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的昏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他的手紧紧握着魔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终于,可以亲手报仇了。
番外 绞刑者的猎杀之夜
十二月末的翻倒巷,寒风裹挟着冻雨抽打着歪斜的招牌。
阿格纽是这家连名字都没有的酒馆常客。
这不是说他喜欢这里的酒——事实上,这里的火焰威士忌总是掺水,黄油啤酒酸得像是放了一个星期——而是因为这里足够暗,足够偏僻,足够让一个身上背着六条罪名通缉的食死徒安安稳稳地喝上一杯,不必担心哪个傲罗突然推门进来。
今晚的酒馆里比平时更冷清,只有几个裹着厚斗篷的老主顾散坐在角落里。
阿格纽坐在离壁炉最近的位置,粗糙的手掌捂着杯沿,听同桌几个同行低声谈论最近发生的事。
“加斯帕-克罗尔死了。”一个矮胖的巫师说,手指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上周的事。在利物浦一条小巷里被发现的。吊在半空中,脖子被一条无形的绳索勒得死死的,舌头伸在外面,眼睛凸着。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
短暂的死寂降临在酒桌旁,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利物浦?”另一个满脸胡茬的巫师皱起眉头,“克罗尔那个老东西跑利物浦去干什么?”
“他在那边有个仓库。”矮胖巫师灌了口酒,“老克罗尔混了几十年,手里头的人命少说也有三五条。魔法部通缉过他,但抓不着——他那仓库里里外外全是黑魔法陷阱。结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吊死在了仓库门口,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个被吊死的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巫师,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斗篷,正用一根焦黑的铁钎拨弄着壁炉里的木柴。
矮胖巫师顿了顿,像是在心算。
“第四个。如果算上上个月底那个芬威克——死在伯明翰的那个——五个。这个月才过了一半。”
老巫师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他把铁钎搁在炉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去年圣诞节之后,温德米尔湖边那几个和麻瓜一起被发现的家伙是第一批这样死亡的人。魔法部的人还以为是黑巫师之间的内讧。但接着就是老奥格尔维,死在诺福克林场的狩猎小屋里。然后是斯特罗姆——那个专在边境走私黑魔法物品的——死在多佛尔的渡口。”
他停顿了一下,从斗篷里掏出烟斗,但没点燃,只是在指间摩挲。
“到现在,断断续续的,每个月都有一两个,快一年了,至少十几具尸体被发现了。那些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都是同一个样子——被无形的绳索吊在空气中。”
酒桌周围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胡茬巫师放下了酒杯,矮胖巫师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灰雾。”胡茬巫师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我听人说过。每次尸体出现之前,那片地方都会有灰雾。是那种伸手看不见五指的浓雾,像有人把一桶灰漆泼进空气里。雾只在夜里出现,第二天早上一散,尸体就在那儿。”
“所以有人在叫他‘迷雾绞刑者’。”老巫师终于把烟斗点燃了,一股辛辣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没人见过他。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甚至没人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魔法部那边——”矮胖巫师开口。
“魔法部也不知道。”老巫师打断他,“上个月,有人在猪头酒吧说他听到两个傲罗在低声聊这件事。他们说翻倒巷的线人报过几次,但魔法部对这类‘黑巫师内斗’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我们自己多死几个。更何况——”他吐出一口烟雾,“这种杀人手法,他们也不敢公开承认它的存在。一个在暗处猎杀黑巫师的影子,不留痕迹,不出声音——这种事一旦公开,只会让更多人恐慌,也会让魔法部更难看。”
矮胖巫师沉默了片刻,忽然干笑了一声:“问题是——他为什么知道?他怎么知道谁是黑巫师?谁是食死徒?谁杀过人?他凭什么挑出那些人——”
“因为那些人都是被魔法部通缉过的。”老巫师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精确,“巴雷特,奥格尔维,斯特罗姆,克罗尔,还有这个月那几个——每个死的人,身上都背着至少一条通缉令。他不杀无名之辈。他只杀那些魔法部挂了悬赏的名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炉火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在这条巷子里,他们每一个都清楚自己做过什么,都清楚自己如果上了魔法部的通缉令会是什么下场。
胡茬巫师清了清嗓子:“这也太邪门了。干了这么多年黑活,从来没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老巫师看向他,“听说过有人专门猎杀黑巫师?听说过有人把猎杀黑巫师当成一项工作来做?听说过有人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干掉一个黑巫师,然后把尸体挂在空气里示众?你当然没听说过。”他用烟斗敲了敲桌面,“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直到现在。”
矮胖巫师端起酒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稳住手腕,把杯沿送到嘴边。
“这个月。”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个月特别多。之前一个月一两个,这个月才到中旬,就四个了。那个绞刑者——他在加快。他在杀得更快。”
“或者他在变得更强。”老巫师接过话头,目光从眼角的皱纹下扫过每个人的脸,“不管他是谁,他正在越来越熟练地做这件事。而我们——”他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抖掉烟灰,“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桌上没有人接话。只有壁炉里的木柴继续燃烧,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
“瞧瞧你们几个。”阿格纽放下酒杯,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月死几个废物,就吓成这副德性了。”
矮胖巫师皱起眉头:“你别说这种话。这可不是普通——”
“什么不是普通?”阿格纽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炉火前投下笼罩半张桌面的阴影,“那个巴雷特你亲眼看着死的吗?老奥格尔维的尸体你见过吗?你没见过他们怎么死的,连雾都没亲眼看过,光靠几个传闻就在这里瑟瑟发抖。”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里满是不屑。
“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吓吓胆小鬼还行。我今晚还有事——黑魔王的任务。”他神态高傲地往桌上丢了几枚铜纳特,故意透露了任务的内容,“有个麻瓜出身的傲罗,之前一直在追踪我们的人。上头让我今晚去处理掉。”
“今晚?”矮胖巫师的声音明显紧张了些,“外面可不太平。那个绞刑者就爱在夜晚——”
阿格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如果他真有本事查到我,我就在城外那片老工业区等着——那地方空旷得很,雾再大也藏不住人。我倒想看看,是他吊死我,还是我把他炸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