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林奇叔叔,哈利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他还是无法接受林奇叔叔就那么突然离开的事实。
此刻,这块空地上挤满了人。
哈利看见了罗恩的两个舅舅,法比安和吉迪翁-普威特,从罗马尼亚赶回来的。他们站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四只眼睛都望着城堡的方向。
他看见了塞德里克。塞德里克站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橡树下面,一只手搭着树皮,另一只手握着魔杖,杖尖朝下,他的父亲和秋-张站在他的旁边。
还有更多的人——那些他不认识的、叫不出名字的、从伏地魔的屠刀下逃出来的巫师们。他们站满了整片空地,挤在树与树之间,挤在灌木丛后面,挤在那些被龙爪犁过的、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沟壑里。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空地中央,那里,空地中央站着那些刚刚从战场上撤离的人。
他们的身上还带着战斗的痕迹:袍子破了,脸上有灰,有人捂着流血的伤口,有人扶着同伴的肩膀。没有人说话。几百个人的空地,安静得只听见夜风和远处城堡崩塌后残余的碎石滚落声。
哈利的目光越过人群,扫过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面孔。
金斯莱、穆迪、卢平、唐克斯、雷吉——所有人都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麦格教授。
她站在人群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她的袍子破了,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让哈利停住脚步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一向锐利的、在课堂上只需一瞥就能让整间教室安静下来的眼睛,此刻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的水井,什么也映不出来。她望着城堡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撑着没有倒下。
哈利看着麦格教授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知道了。
邓布利多不在了。
另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人,不在了。
哈利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赫敏从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攥着他的袖子。罗恩站在另一边,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些人意识到某种沉重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的眼里出现了悲伤的色彩,另一些不明所以的人被这气氛感染,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远处,城堡废墟的烟尘还在月光下缓缓飘散,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地的、灰白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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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霍格沃茨崩塌的那一刻,城堡八楼的有求必应屋先碎了。
这间屋子本是霍格沃茨魔法中最特殊的一处漏洞——千年前,由萨拉查-斯莱特林对霍格沃茨城堡的魔法契约的撕裂行为而产生,后经由罗伊纳-拉文克劳修补,让它成为一间“只有真正需要它的人才能找到”的房间。
邓布利多后来加固过一次,但当整座城堡的魔力开始向内坍缩、燃烧、毁灭时,这处裂隙上的咒语是最先承受不住的地方。
斯内普被从那道裂缝中喷了出来。
像一颗被塞得太紧的软木塞终于被瓶内的气压顶飞了一样,从有求必应屋那扇已经扭曲变形的门里猛地弹射出来,撞在对面的石墙上。他的后背狠狠地撞上石壁,剧痛从左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关注身体上的疼痛,魔杖已经在手里了。
“盔甲护身。”
一道透明的光盾在他身前出现,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整段走廊的天花板塌了下来。
碎石、断梁、碎裂的石砖,像一条灰白色的瀑布从他头顶倾泻而下。铁甲咒撑住了第一波冲击,那些石块在距他头顶半尺的地方被光盾弹开,朝两侧滚落。但第二波接踵而至,第三波,第四波,整个城堡的重量都压在了那面小小的光盾上。
斯内普的膝盖弯了。他咬着牙,把魔杖举过头顶,杖尖上那团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他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他听见自己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的、近乎碎裂的吼声:“盔甲护身——盔甲护身——盔甲——”
光盾碎了。
最后一块石板砸在他的右肩上,他整个人被拍倒在地,眼前一黑。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腿,又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腰,然后是后背、肩膀、后脑勺。他想动,但动不了。他想念咒,但嘴里全是灰和血,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中,他听见碎石还在往下落,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沉。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了莉莉。不是年轻时的莉莉,不是那个在操场边朝他微笑的莉莉,而是最后那个莉莉——那个在照片里抱着哈利、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他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见过的莉莉。
他想说对不起,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也好,这样也好。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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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中央,雷吉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空地边缘一个灰袍巫师身上。
那人脖子上挂着一只比普通型号大出一圈的黄铜望远镜,此时感觉到雷吉的视线,立刻朝他点了点头。
雷吉收回目光,轻轻碰了碰阿米莉亚的手臂。
那触碰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肩头。阿米莉亚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中被唤醒。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雷吉的脸上。
雷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布满伤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阿米莉亚闭了一下眼睛。
很短,很快,像一个人在按下某个开关之前最后吸的那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硬的、更冷的东西——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表面还带着余温,但已经不会再弯了。
她转过身,面朝空地中央那些沉默的人群。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钉进了木头里的钉子,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邓布利多解决了黑魔王。”她说。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阿米莉亚的目光从金斯莱扫到穆迪,从卢平扫到麦格,从那些浑身带伤的凤凰社成员扫到那些灰袍褴褛的第一秩序战士。
“伏地魔的肉身已经被摧毁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食死徒还在——他们还在那座废墟上,像一群没了头的苍蝇。”她的声音变得更硬了,硬得像石头,像铁,像一把被磨到了最锋利的刀。“这是我们等了许久的机会——反击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瞬,让那句话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落下去,砸实。
“每个人跟好自己的指挥官。雷吉先生带第一秩序从东侧包抄,金斯莱带凤凰社从西侧穿插,我带着魔法部的人从正面推进。不要恋战,不要分散,不要给任何一个食死徒逃窜的机会。时机稍纵即逝,现在是我们包围他们的时候,让我们在今天结束这场战争!”
她握紧了魔杖。
“现在,出发。”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口号。
金斯莱第一个动了,他朝自己的人挥了一下手,转身大步走进了禁林的阴影里,袍角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被重新升起的旗。卢平拉着唐克斯跟了上去,唐克斯的头发在行走中从灰白变回了火红,那是愤怒的颜色。穆迪的木腿在泥地里戳出一个一个深坑,那只魔眼重新开始转了,转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麦格教授也直起了腰,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魔杖从身侧抬了起来,杖尖上重新亮起了银白色的光。
雷吉朝阿米莉亚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灰袍子在树影间一闪,消失了。
人群开始移动。
像一条被解冻了的、正在从山谷深处涌出来的河。每一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每一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魔杖。没有人回头。
哈利握紧魔杖,正要跟着人流往前走,一只手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跟在最后面。”
小天狼星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命令晚辈的调子,让哈利本能地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看见小天狼星站在他身后,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像一把铁钳,紧紧地箍着他的肩胛骨。
“可是——”哈利张嘴想说“我也能战斗”,但他看见小天狼星的眼睛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别忘了你的任务。”小天狼星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唯一能感觉到他的人。伏地魔现在是什么状态——是彻底散了,还是还有残余——只有你能知道。你必须留在安全的地方,随时告诉我们。”
他的手指从哈利的肩膀上收紧了,又松开。
“这不是保护你,是战争需要你在这个位置上。”
哈利看着小天狼星的脸,他张了张嘴,最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小天狼星点了点头,松开了手。他转身大步朝禁林边缘走去,袍角在夜风中翻飞,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哈利跟在队伍的最后面,随着人流往前走。赫敏走在他左边,罗恩在他右边,三个人并肩走在队伍的尾巴上,像三颗被潮水推着走的、不起眼的石子。
到了禁林边缘,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月光下的开阔地,再远处是霍格沃茨的废墟,碎石堆上还有黑色的身影在移动。
阿米莉亚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魔杖举过了头顶。银白色的光从杖尖炸开,像一颗被射向夜空的信号弹,照亮了整片废墟,也照亮了那些食死徒惊恐的脸。
“为了英格兰魔法界。”她说,声音不高,但风把它带了下去,带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几百根魔杖同时亮了起来。
哈利他们三人找了一棵山毛榉,爬到了树冠高处,选了一处分叉稳固的枝丫,坐了下来。
一个穿深色斗篷的年轻巫师也跟着爬了上来,在稍低的一根树枝上坐下。他是魔法部派来的联络员,负责把哈利的观察结果及时传递给地面的指挥官。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哈利点了点头。
哈利把黄铜望远镜从脖子上摘下来,压上眼睛,镜片对准了远处的废墟。
月光下,魔法联军从禁林边缘漫了出去,远处,霍格沃茨废墟上那些黑色的人影开始骚动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邓布利多之死(六)
食死徒们刚从城堡崩塌中逃出来。
他们站在城堡外的空地上,灰头土脸,袍子上全是粉尘,有的人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有的人捂着被落石砸中的肩膀,有的人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怎么都站不起来。
更远处,废墟深处还压着更多的人——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最凶悍的、最忠于黑魔王的精锐,在城堡向内坍缩的那一刻,没有来得及跑出来。废墟中甚至有手臂还露在碎石外面,手指还保持着握魔杖的姿势,但已经不会动了。
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能站出来主持局面的人都被埋在了下面。
更可怕的是——黑魔王不见了。
刚才那道光柱冲天而起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两团惨绿与蜜黄的光芒在夜空中纠缠、碰撞、撕咬,整座城堡都在那两股力量的角力中颤抖。然后光柱熄灭了,城堡塌了,天文塔的方向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咒语,没有爆炸,没有黑魔王那尖锐的、刺耳的、让每一个食死徒脊背发凉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有人在低声问:“主人呢?”没有人回答。
又有人问:“主人是不是和邓布利多——”那个词没有说完。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归于尽。
黑魔王和邓布利多同归于尽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那些刚从废墟里逃出来、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食死徒们,从头凉到脚。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从禁林方向涌过来的银白色光河。
“那边——有人——”
食死徒们猛地转过身,握紧魔杖,朝那个方向望去。
银白色的光芒正在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他们合拢——东侧,西侧,正面。魔法联军已经完成了包围,正踩着碎石和断墙,一步一步地、像收网一样,朝空地上的食死徒们压了过来。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冲锋,只有沉稳的、整齐的、像鼓点一样的脚步声,和那些越来越亮、越来越密的银白色光芒。
那种沉默比任何喊杀声都更让人窒息。
食死徒们握紧魔杖的手指开始发抖,这种被居高临下地、像赶羊一样围拢过来的感觉,比任何一道索命咒都更摧毁他们的意志。
联军在距离食死徒大约四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阿米莉亚-博恩斯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魔杖举在身侧,杖尖上那团银白色的光稳定得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她先侧过头,压低声音,用扩音咒将每一个字清晰地送进身后每一个士兵的耳中:“所有人听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发射任何咒语。”
然后她抬起头,面朝那片灰头土脸、惊恐万状、像一群被拆了窝的老鼠一样挤在空地上的食死徒,声音猛地拔高,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了过去:“伏地魔已死!放下你们的魔杖,双手抱头,尽快投降!”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着,撞在那些断裂的石墙上,又弹回来,变得有些空洞,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以魔法部部长的身份担保——只要现在投降,放下魔杖,你们的罪行将被赦免。你们不会被送去审判,不会进监狱,不会被当作战犯处决。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犹豫的、正在互相张望的面孔。
“伏地魔已经抛弃了你们。现在,是你们抛弃他的时候了。”
阿米莉亚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废墟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人把魔杖攥得更紧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举着魔杖的手臂微微放低了一点——那动作很小,很慢,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试探着迈出第一步,不确定脚下的冰能不能承受住自己的重量。那根低垂的魔杖在月光下微微颤着,杖尖从联军的胸口偏向了地面。
他旁边的人看见了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也开始放低魔杖。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那个年轻人开始,一片一片地,食死徒们举着魔杖的手臂慢慢地、不情愿地垂了下去。杖尖从四面八方对准魔法联军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向地面,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那些低垂的魔杖上,照在那些握着魔杖的、满是灰尘和血污的手上。寂静中,只听得见魔杖袍袖摩擦的沙沙声和碎石在脚下滚动的细响。
然后一个声音炸开了。
“谎言!”
一个嘶哑的、近乎撕裂的声音从食死徒的人群中炸开。那声音里带着恐惧,一种更深层的、被逼到了墙角之后反而不再害怕的、绝望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