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囚徒 第443节

  第二天清晨,魔法部召开了一场全巫师界都在等待的新闻发布会。

  福吉站在讲台后面,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圆顶礼帽端端正正地压在头顶,把他的头压得快要低到桌面上去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他目光的焦点却落不到任何一个字上。

  最终,他抬起了头,用任何人都能听出是强撑的语气开口。

  “伏地魔回来了。”他说。

  那声音在寂静的会场上空回荡着,撞在那些石质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变得有些空洞,有些单薄。没有人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发出声音——没有惊呼,没有交头接耳,只有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突然僵硬的身影。

  那些记者们坐在那里,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快要滴落的珠子,但没有一个人动。

  福吉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了魔法部地下的战斗,说了傲罗们的英勇表现,说了黑魔王在傲罗到达之后逃离现场的事实。他说了那些被遗留在大厅里的食死徒——共计二十七名仍旧存活的黑魔王追随者——全部被当场逮捕,无一逃脱。

  “他们已经被转移到一座秘密监狱,”福吉说,“那里将作为临时关押地点,由魔法部直属的力量看守,直到威森加摩完成对所有涉案人员的审判。”

  他没有说那座监狱的名字,因为说了也没人知道——那是一座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堡垒,坐落在北海一座孤岛上。它曾经在阿兹卡班启用之后被废弃,现在它又重新打开了。

  福吉在发布会的最后提醒所有巫师保持警惕,不要在夜间独自外出,不要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使用飞路网,对所有可疑的迹象保持警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仍旧保持着体面沉稳的姿态,但会场里的每个人都能察觉到那姿态下的虚弱——黑魔王回来了,此前极力否认掩盖这一事实的福吉在部长的位置上坐不久了。

  发布会在上午十点结束。

  福吉离开讲台的时候,有记者追上去问他,绞刑者林奇和邓布利多在这场战斗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传言中的那些灰袍巫师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死亡厅里发现了凤凰社成员的踪迹,下一任部长会由谁来担任。

  福吉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扶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稳住自己。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圆顶礼帽在门廊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石塔日报》和《预言家日报》都在当天中午加印了号外。用了全部大写加粗的头版标题宣告了黑魔王归来归来的事实。

  报纸在下午两点被猫头鹰送到每一个订阅者的窗台上。对角巷的店主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店门口读着那张还在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报纸,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破釜酒吧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没有人点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一个人念那篇报道——那个人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格外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念到“伏地魔”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没敢再念下去。

  那些在会后记者追问的问题,福吉没有回答,发布会后的简报里也没有提及。

  但消息还是在巫师界里传开了——关于那些和食死徒作战的灰袍巫师,关于死亡厅和魔法部大厅的战斗。

  这些消息在酒吧里、在商店里、在每一个壁炉边的闲聊里被翻来覆去地讨论着。

  有人愤怒于福吉此前的掩盖事实;有人恐惧于伏地魔的再次归来;有人沉默着打算逃离去另一片大陆。更多的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家里的防护魔法多加了好几道。

  在这其中,有一则令人难以置信的小道消息,像一条蛇一样在人群中悄悄地游走着,从一张嘴爬到另一张嘴,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说出来本身就带着某种不敢声张的试探——

  绞刑者死了。

第五百一十七章 动荡与重组

  这条消息最先出现在翻倒巷最深处的黑魔法物品交易店里,诺里奇郊外一座被灌木丛掩埋了入口的酒窖里,利物浦码头那些只有在午夜之后才会点灯的、没有门牌的地下室里。在黑巫师们交头接耳的低语中,在那些被伏地魔的标记烧灼过的手掌之间,在那些等待着新主人召唤的、沉默的面孔背后——绞刑者死了。

  消息是伏地魔自己说的。

  他在招揽新的门徒时亲口说出的消息,当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畅快的笑意。

  那些被召见的人从黑暗的会面地点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既恐惧又亢奋的表情,把这消息带到了每一个黑巫师聚集的角落。

  绞刑者死了。

  不是失踪,不是受伤,不是躲起来养伤——是死了。死在他自己选中的那道帷幕里,死在那个他想用来困住黑魔王的陷阱里,而黑魔王活着出来了。

  魔法部的情报网很快就截获了这条消息。

  几名傲罗被派去追查消息的来源,一路查到了那些黑巫师的聚会场所,查到了那些被伏地魔接见过的人,最后查到了那条消息的源头——伏地魔本人。傲罗们把调查结果带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金斯莱-沙克尔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追查一个黑魔王亲口散布的谣言?追查一个你永远无法让他闭嘴的人?他合上了卷宗,把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魔法部只能作罢。

  那条消息像一根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从黑巫师的圈子里飘了出来,落进了巫师界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它开始生长。

  那些在此之前只有神秘事务司的缄默人才知道的秘密——死亡厅,拱门,帷幕——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涌进了每一个巫师的耳朵里。人们知道了那道拱门是什么,知道了那道帷幕后面是什么,知道了在那间最深处的大厅里,有一扇通往死亡的门。

  关于那天晚上魔法部地下的战斗,越来越多的细节被补充进来,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画,每个人都在往上面添自己的笔触。有人补充了关于死亡帷幕的细节,有人信誓旦旦的提供了进入帷幕之后再没返回的人员名单,有人说起了死亡厅地板上那些大战残留的痕迹。

  但在伏地魔模糊的叙述以及推波助澜中,故事的骨架在流传中渐渐变了形。

  流言里的版本变成了这样:绞刑者奈何不了神秘人。他在魔法部的地下与神秘人缠斗了许久,用尽了一切手段,却始终无法击败那个从死亡中归来的黑魔王。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绝望的选择——他拖住了神秘人,把他带进了那道死亡帷幕,试图与他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同归于尽。可惜神秘人的力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包括绞刑者自己的。那道夺去了无数人性命的帷幕,夺去了绞刑者的生命,却没有能留住神秘人。他从帷幕后面走出来了,活着走出来的,而绞刑者永远留在了那一边。

  神秘人战胜了死亡。

  这句话在流言里被翻来覆去地说着,每一次重复都添上一点新的敬畏,像一个被不断滚动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沉。

  当时在场的凤凰社和第一秩序的人,在流言传开之后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金斯莱知道,穆迪知道,小天狼星知道,第一秩序的巫师知道,每一个在死亡厅里亲眼目睹了那场战斗的人都知道——是林奇打败了伏地魔。

  林奇是在胜利之后拖着那个浑身浴血的黑魔王走进了帷幕,根本不是流言中说的那样是绝望中的选择。

  但他们无法辩驳。

  因为有一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为什么要在已经打败了伏地魔之后,还要拖着他走进那道帷幕?他明明可以留在生者这边,明明可以留在他们中间,明明可以在那个胜利的瞬间握住已经到手的荣耀。他没有。他走过去了,头也不回地走过去了,像是那个决定早在走进死亡厅之前就已经做好了。

  他们不知道原因。

  但雷吉知道,邓布利多后来也知道——雷吉在一切结束之后,把林奇进入帷幕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死神的存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邓布利多。

  尽管他们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雷吉不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林奇是被死神盯上的?说林奇走进那道帷幕不是被逼的也不是被杀的,而是因为他与死神有一个约定?这些话说出来,听者的第一反应只会是荒谬。即使是那些相信了的人,真相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安慰,只会在他们心头平添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他们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消息。

  邓布利多也基于同样的理由选择了沉默。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凤凰社,没有告诉魔法部,没有在威森加摩的会议上提起过一个字。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背负的人就越少。

  于是真相就留在了那两个人的胸腔里——雷吉把它咽下去了,邓布利多把它锁起来了。他们让流言去走它该走的路,让那些荒谬的版本在巫师界里生长、蔓延、扎根。因为真相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只会压垮更多人的肩膀,重到那些还活着的人不需要扛它。

  所以关于事情的真相,他们暂时没有办法辩解。

  于是那条流言还在继续发酵,为伏地魔日益壮大的声势添砖加瓦。

  魔法部在几天后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关于魔法部本身的变动。

  康奈利-福吉引咎辞职,魔法部部长的职权由法律执行司司长阿米莉亚-博恩斯暂时代理,直至威森加摩完成对近期事件的全面调查并启动正式的部长选举程序。

  这份声明在巫师界引起的震动,丝毫不亚于伏地魔归来的消息本身。

  福吉在任六年,经历了从“神秘人已死”到“黑魔王归来”的全部过程。他否认了一年,掩盖了一年,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挣扎了六天,最终在伏地魔从他的魔法部地下大厅炸开天花板逃走后的第七天,交出了办公室的钥匙。

  自从魔法部正式确认伏地魔归来的那一刻起,整个部门便进入了战时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法律执行司的职权被大幅扩张——司长有权调动傲罗指挥部、魔法巡逻队和威森加摩的执行力量,几乎掌握了魔法部一半以上的武装资源。阿米莉亚-博恩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两年,有心之下,对这套战时机制比任何人都熟悉。

  她的接任不是一场政变,而是一条早已铺好的轨道被推到了尽头。福吉在下台前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签署了将部长职权移交博恩斯的临时授权书。那支羽毛笔搁在羊皮纸上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在签名末尾留下了一道细小的、歪斜的墨迹。那是他在任六年的最后一个标点。

  阿米莉亚-博恩斯坐进部长办公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了福吉派系的残留势力。她坐在部长办公室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羊皮纸,一支羽毛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落下。多洛雷斯-乌姆里奇。这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字:霍格沃茨高级调查官职位即刻撤销,召回魔法部,接受审查。那支笔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墨迹干练,笔锋锐利,像是这一笔早就该落下去了。

  乌姆里奇被召回的那天,霍格沃茨的礼堂里有人在鼓掌。声音从稀稀落落到如雷鸣动,那些被她审查过的、处罚过的、在她那支血红色的羽毛笔下签过字的学生不由得发出了欢呼。教职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像弗立维教授一样显露愉悦表情的,也有像费尔奇先生一样感到惋惜的。她离开城堡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皮箱,粉色的开襟毛衣扣得整整齐齐,嘴角还挂着那种惯常的、甜得发腻的微笑,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皮肉下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了。

  紧随乌姆里奇之后,福吉一系的十余名官员被陆续调离核心岗位。有人被派往挪威的龙类研究基地,有人被调至魁地奇场地管理委员会,有人被安排进了“待岗培训”名单,那名单上的人,大多数再也没有回到过魔法部的主楼。

  这些变动在外界看来只有一个信号——阿米莉亚-博恩斯在和福吉划清界限。这信号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博恩斯本人此前一直被外界视为福吉派系的核心成员。她在威森加摩的投票中多次与福吉保持一致,在法律执行司的日常工作中也从未与部长办公室产生过公开冲突。

  她的哥哥埃德加-博恩斯在第一次战争中被食死徒杀害,她本人在战后一直保持着稳健的、不偏不倚的官僚形象。没有人想到她会在上台后的第一个小时,就把福吉留下的班底拆得七零八落。

  《预言家日报》在第二天的社论中写道:“博恩斯司长——现在应该叫代理部长了——用一天的时间做完了福吉六年都没有做过的事:让魔法部看起来像一个能够带领我们前进的地方。”

  看起来英伦魔法界终于做好了准备。

  阿米莉亚-博恩斯坐在魔法部部长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作战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傲罗的部署位置。金斯莱-沙克尔被擢升为傲罗指挥部临时负责人,负责统筹整个英格兰南部的防御战线。疯眼汉穆迪带着他最信任的一队人,在外面追寻着食死徒甚至是伏地魔的下落。

  凤凰社和魔法部之间的联络通道被打通了,邓布利多每周三下午准时出现在部长办公室的壁炉里,绿色的火焰映着他苍白的脸,他和博恩斯对坐交谈,有时候持续到深夜。就连《预言家日报》的头版也换了调子——“黑魔王归来:魔法部发布战时防务指南”“每一位巫师都应该知道的守护咒”“如何识别被夺魂咒控制的人”。对角巷的店铺门口贴上了防御咒的标识,翻倒巷被傲罗封锁了入口。一切都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合,皮带转动,哐当哐当地往前走着。

  但在这台机器的最边缘,有一个齿轮转得比谁都安静,也比谁都沉重。

  第一秩序无疑是魔法部大战中损失最惨重的一方。

  没有别的原因——光“他们的阁下不在了”这一条,就足以让任何组织在瞬间分崩离析。绞刑者林奇,第一秩序的会主,那个一手把这个组织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人,那个在所有成员心里既是领袖又是屏障的人,不在了。不是受伤,不是失踪,是走进了那道帷幕,再也没有出来。这个消息在秩序内部传开的时候,就引起了所有人难以置信的追问。

  再三确认之后,很多成员的信念产生了裂痕。

  幸亏雷吉还在。

  这个从第一秩序建立初期就站在台前统筹负责的人,在林奇活着的时候是那道最可靠的影子——会主在台前,他在幕后;会主做决策,他做执行;会主是旗帜,他是旗杆。现在旗帜倒了,旗杆还立着。

  雷吉在消息确认后的当天夜里,召集了秩序内所有核心成员。会议只开了二十分钟,议题只有一个:继续。不是“要不要继续”,而是“怎么继续”。他在那张长桌的顶端坐了下来,那个以前林奇坐的位置。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张椅子的扶手,就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又好像谁坐在那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位置不能空着。

  雷吉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沉甸甸的平静。他说完了该说的话,站起来,走了。没有煽情,没有口号,没有“为了会主”之类的话。不需要。那些东西在那种沉默里是多余的。

  在那之后,第一秩序的一切都在雷吉的掌控下继续运转着。他们把自己制造的各类魔药——疗伤的、解毒的、增强感知的、短暂提升防御力的——一箱一箱地打包好,通过凤凰社的渠道送到了魔法部和傲罗们的手里。那些瓶瓶罐罐在运送过程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清脆的,不间断的,像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不肯停歇的脉搏。他们把炼金物品——防护戒指、预警徽章、一次性使用的屏障挂坠——也送了出去,一件不留。有人问他们自己用不用,没有人回答。问话的人看了看那些人的脸,没有再问第二遍。

  而那些战斗巫师们,则把自己关进了训练室。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咒语的光芒在训练室里不停地闪烁着。没有人去数他们一天练了多少个小时,也没有人数那些被咒语击碎的靶子换了多少批。他们只是练着,一遍一遍地练着,把每一个咒语都磨得比前一天快一点,准一点,狠一点。没有人说话。训练室里只有咒语炸开的声音,靶子碎裂的声音,偶尔有人摔倒的声音,和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随时可能炸开的沉默,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锅,盖子被压得死死的,里面的水已经烧开了,翻滚着,撞击着,但一滴都不漏出来。

  这一切,都在一种悲愤沉默的氛围下进行着。悲是底色,像墙角的苔藓,湿漉漉的,怎么都晒不干。愤是燃料,烧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不旺,但很烫,烫得他们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被那股火烧穿。沉默是外壳,把所有的悲和愤都裹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让外面的人看不出来,也让里面的人不至于被自己的情绪淹死。

  有人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墙壁上那个握拳指天的图案,看一眼北面——伏地魔消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没有人提林奇的名字。不是忘了,是太记得了。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一提起来就会有人绷不住,清楚到一提起来就会有人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而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所以他们不提。他们把那个名字咽进肚子里,和那些悲愤和沉默搅在一起,拌成一种只有他们自己尝得到的、又苦又涩的味道。

  雷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坐在那张林奇曾经坐过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件,手指在羊皮纸的边缘慢慢地摩挲着。他使用过无痕伸展咒的口袋里,那只渡鸦木雕安安静静地躺着,却在每一刻都提醒着他——那个人还会回来。

  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比任何人都确定。

  但他没有把这份确定分给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会回来的”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放在一起,对正在煎熬的人来说,不是安慰,是另一层煎熬。所以他沉默。让秩序在悲愤中继续运转着,像一台被卸掉了刹车的车,靠着惯性往前冲,冲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都猛,都不顾一切。

  而那条关于绞刑者死了的消息,还在巫师界里继续流传。第一秩序的人听见了,只是默默坚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在英格兰北部,一座被重重麻瓜屏蔽咒包裹着的古老庄园里,伏地魔坐在大厅的最深处,看着座下日益壮大的队伍,对于所谓的“魔法界做好了准备”持有不同意见。

  大厅很长,很暗,只有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和长桌尽头那一盏孤零零的烛台提供着光源。烛火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将他那张蛇一样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伏地魔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发出极轻的、极有规律的嗒嗒声,像是某种精密的计时器在倒数。他的面前,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不是以前那种稀稀拉拉的、连椅子都填不满的局面——是坐满了,坐得整整齐齐,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目不斜视地盯着桌面,有人偷偷抬眼去窥探主人的脸色。新面孔比旧面孔多得多。那些在第一次战争中侥幸活下来的老食死徒们坐在靠近主人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卢修斯-马尔福不在,他被关在北海那座孤岛上,他的位置空着,像一颗被拔掉的牙;安东宁-多洛霍夫也不在,他的座位被一个新来的、名字还没有被记住的年轻黑巫师占了。

  而新面孔们坐在更远的地方,有的穿着考究的丝绒袍子,有的穿着翻倒巷里买来的二手斗篷,有的甚至穿着麻瓜的衣服——他们来自不同的阶层,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过去,但他们此刻坐在这里,坐在这张长桌的阴影里,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一种小心翼翼的、既恐惧又亢奋的虔诚。

  在魔法部、邓布利多他们积极备战的时候,伏地魔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只是方式不同,速度更快,手段更有效。他派出去的使者像蜘蛛的触角一样伸进了英伦三岛的每一个角落,伸进了黑市、翻倒巷、那些被魔法部遗忘的偏远村落,伸进了每一个对现状不满的、渴望力量的、对黑魔王归来的传说既恐惧又向往的人心里。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战斗的捷报,而是一个又一个投诚者的名字。那些名字被写进一卷长长的羊皮纸上,每写满一页就被送到伏地魔面前,他的猩红色的眼睛扫过那些名字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弯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淡,但足以让站在他面前的人脊背发凉。

  越来越多的黑巫师投入到了黑魔王的麾下。

  那些在第一次战争中躲在暗处的、装作被夺魂咒控制的、用一笔金加隆买通了魔法部审查的人,现在一个接一个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黑魔法,诅咒物,被禁了半个世纪的咒语,还有那些在阿兹卡班关了十几年、被摄魂怪吻去了大半魂魄却还没有死透的亡命之徒。

  伏地魔给他们刻上了黑魔标记,新的标记,比旧的更亮,更深,更烫。刻印的时候,那些人的惨叫声在地下室里回荡,但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咬着牙,流着汗,把手臂伸到黑魔王的魔杖下面,像一群饥饿的狗把鼻子凑到主人的食槽前。

  到后来,甚至那些原本不是黑巫师的人也投入了他的麾下。有从魔法部辞了职的中层官员,有被解雇的傲罗,有在古灵阁丢了饭碗的解咒员,有霍格沃茨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年轻巫师,有被麻瓜邻居赶出家园的混血家庭。

  他们不是黑巫师,至少以前不是。他们没有在黑魔法的典籍里泡过,没有在翻倒巷的地下室里交易过,没有对着骷髅头念过咒语。但他们来了。他们坐在那张长桌的末端,穿着自己最好的袍子,把新刻上去的、还在发烫的黑魔标记藏在袖口下面,低着头,安静地等待主人的声音。

  “一位真正的智者不会选择失败的阵营。”他们说。

  这句话在那些投靠者的圈子里流传着,像一句被念烂了的咒语,翻来覆去地被提起,每一次都被用来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性。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天真的笃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一个看不见的裁判证明——我不是墙头草,我只是看得清风向。

  他们似乎真心相信并践行着这句话。

  所以当伏地魔从死亡帷幕后面活着走出来的消息传开之后,当“绞刑者死了”的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之后,当魔法部在大厅的天花板上破了一个洞、月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的画面被画成速写在黑市上流传之后——他们来了。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走过那扇被魔法隐藏起来的铁门,走过那条两侧点着蓝色火焰的地下通道,走进这座黑暗的、阴冷的、弥漫着腐朽气味的庄园,在那张长桌的末端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把自己那截还没被标记过的左臂放在桌面上,等待着。

  伏地魔坐在大厅的最深处,他的目光从长桌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从那些老面孔扫到那些新面孔,从那些考究的丝绒袍子扫到那些打满了补丁的二手斗篷。他的嘴唇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深,足够久,像一道被刻进了石头里的、永远都不会消失的裂痕。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大厅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跟着振动,连壁炉里的绿色火焰都矮了几分。“一位真正的智者,”他说,语气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一杯刚刚开封的陈年葡萄酒,“不会选择失败的阵营。”他把这句话还给了他们。不是重复,是归还。像是一个主人接过客人递来的礼物,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印记,然后轻轻地、稳稳地放回了客人的手心里。

  长桌两侧没有人说话。那些新来的人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微微发抖。而那些老面孔们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伏地魔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慢慢地收回来,落在那卷写满了名字的羊皮纸上,落在那些还在不断增加的、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首节 上一节 443/483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