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用他那根多功能的拐杖,轻轻敲击了一下箱盖的某个位置。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箱盖应声弹开,露出了里面的物品——正是那尊著名的三强争霸赛奖杯,火焰杯。
杯子被稳稳地固定在箱内的软垫上,保持直立。
令人惊奇的是,尽管被长途搬运,杯口内那簇奇异的、蓝白色的火焰仍在静静地燃烧着,火苗稳定,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火焰舔舐着杯壁,却没有对木质箱体或内部衬垫造成任何灼烧的痕迹。
在场的四人——林奇、穆迪以及那两名傲罗——对这持续燃烧的火焰都未露出惊讶之色。
这是火焰杯的固有特性,也是它作为古老魔法契约载体的外在体现。从勇士名字被投入开始,直至获胜者最终触摸到它,这火焰都将一直燃烧,象征着契约的持续与不可违背。
穆迪弯下腰,用他那只布满伤痕、却异常稳定的手,小心地从箱内捧出了火焰杯。
他走到石台前,神色郑重,如同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将火焰杯稳稳地安放进了石台顶端的凹陷基座中。杯子嵌入的刹那,基座边缘隐约亮起一圈微光,仿佛与之产生了共鸣。
做完这一切,穆迪直起身,呼出一口气。他一回头,却发现那个大箱子还敞开着摆在地上,而那两名本该立即收拾装备的傲罗,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石台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瞟向站在石台旁、正目不转睛注视着火焰杯的林奇。
两人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好奇、敬畏,以及一种想仔细打量又不敢太过明显的局促。
穆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只正常的眼睛里冒出怒火。
“你们两个没出息的蠢货!”他低吼道,声音沙哑却极具威慑力,“箱子开着是准备请客吗?还是你们的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你们师父就是这么教你们执行任务的?嗯?!”他确实有这个资历和立场发火,不仅因为他是受人尊敬的前辈,更因为他是这两名年轻傲罗的师父的师父。
两名傲罗被吼得浑身一激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他们哪敢回嘴,连忙手忙脚乱地合上箱盖,扣好锁扣,然后像两根木桩一样笔直地站定在箱子旁,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乱瞟一眼,等待着穆迪的下一步指令。
穆迪余怒未消地瞪了他们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转回头,重新看向林奇。他原本以为林奇会对自己教训手下有所反应,或者至少将注意力从火焰杯上移开片刻。
然而,林奇依旧站在那里,视线牢牢锁定在石台上的火焰杯上,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的目光异常专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思索的光芒在快速流转,又像是在仔细辨析着什么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穆迪那只滴溜溜乱转的魔眼猛地停滞了一下,对准了林奇。
老傲罗的直觉让他立刻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拖着假腿向前挪了半步,那只正常的眼睛也锐利起来,压低了声音,带着惯有的粗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问道:“林奇教授?有什么不对劲吗?”
穆迪注视着林奇那异常专注的侧影,心中翻腾着复杂难言的滋味。对于“绞刑者”,这位老傲罗的情感从未简单过。
在最开始,当这个代号伴随着一具具被悬挂示众的黑巫师尸体出现在魔法部的案件卷宗边缘时,穆迪是激烈而坚定的反对者。
在他看来,无论目标多么邪恶,法外的私刑就是对整个法律体系的践踏,制造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恐怖。他曾多次在傲罗指挥部拍着桌子要求成立专项小组,将这个危险的“治安维持者”绳之以法,以正视听。
然而,随着战争不断升级,食死徒活动日益猖獗,魔法部左支右绌,傲罗伤亡惨重,许多麻瓜出身的巫师家庭在无人保护的深夜被血洗……在那些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即便是穆迪这样固执于规则的人,内心深处也会偶尔闪过一丝沉默而苦涩的理解。
当法律和秩序的保护网千疮百孔时,那个游走于阴影中、用比黑巫师更酷烈手段进行报复性猎杀的身影,客观上确实清除了一些极度危险的渣滓,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震慑了其他蠢蠢欲动者。
这是一种基于残酷现实的、令他感到羞耻却又无法完全否认的认知——在某些方面,那个法外之徒做到了穿着制服、受着约束的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
但在战争结束后,时局稍稳,穆迪心中那杆偏向“法律”的秤又压了回来。
他私下进行过几次有限的调查和追踪,试图找到“绞刑者”的线索,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对方像幽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传说和一些真假难辨的目击碎片。
最终,这件事和其他许多战争遗留问题一样,被搁置、淡忘。
直到这个学年,在霍格沃茨的开学晚宴上,他被这位坐在椅子上的魔法研究课教授用一个简单的、却精准针对他魔眼探测的魔法来了个“下马威”。
穆迪立刻警觉,去找邓布利多。
从老校长那里,他得知了吉姆-林奇就是“绞刑者”,并且早已被威森加摩审判、处于某种“监管”之下。
那一刻,穆迪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恍然、一种被隐瞒的不快,还有对那段他试图追捕却无果的过往的尴尬回味。
在霍格沃茨的这段时间,穆迪选择了对林奇敬而远之。
他尽量避免与对方直接打交道,在走廊遇见也只是生硬地点点头。他骨子里仍旧不认同林奇那种凌驾于法律之上、以暴制暴的行事风格,认为那终究是危险的,无论其初衷为何。
但与此同时,作为一名毕生与黑魔法和危险人物打交道的老傲罗,穆迪对于“能力”的评估是绝对客观和犀利的。
他认可林奇的实力,甚至是高度警惕其实力。
这份认可与警惕,与他的不认同并存,构成了他面对林奇时矛盾态度的底色。
因此,当此刻他发现林奇对火焰杯流露出如此不同寻常的关注,甚至忽略了他教训手下的动静时,老傲罗那根敏感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对自己直觉的信任,远超过对任何表面平静的信任。
林奇的“不对劲”,在他这里,直接等同于“潜在的重大威胁或异常”。
林奇闻言,目光终于从火焰杯上移开,转向穆迪。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穆迪教授。只是突然发现,这上面附着的契约魔法确实古老而强大。下次再见到这样凝聚了如此多魔法誓约的器物,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强大魔法造物的纯粹欣赏。
但穆迪那只魔眼依旧紧紧盯着林奇的脸,试图从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或眼神的细微变化中找出破绽。
老傲罗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响——不对劲,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林奇这样的人,绝不会仅仅因为“欣赏魔法”而流露出那样专注到近乎凝滞的神情。
然而,林奇没有给他更多探究的时间。
说完那句话,他便已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径,不紧不慢地向迷宫外走去,将石台和火焰杯留在了身后。
第四百二十七章 保险、入口前(4K加更)
穆迪盯着他的背影,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猛地转回头,那只魔眼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瞳孔收缩到极致,将全部魔力聚焦于石台上的火焰杯。蓝白色的火焰在魔眼的特殊视野中被分解成层层叠叠的魔力流光,古老的符文在杯身隐隐浮现又隐没,契约的链条以无形的形式交织缠绕……确实,魔法强大、复杂、历史悠久,运转稳定,没有发现任何外来的干扰、篡改或依附的痕迹。
至少,以他的魔眼和傲罗的经验,看不出任何问题。
“……”穆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
没有证据,只有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觉。
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依旧站得笔直、不敢乱动的两名徒孙,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了!跟上!”
说罢,他拖着假腿,一瘸一拐却又步伐迅疾地跟上了前方林奇的背影。
两名年轻傲罗连忙抬起箱子,小跑着紧随其后。一行四人沉默地穿行在逐渐昏暗的迷宫通道中,只有脚步声和箱子的轻微摩擦声在树墙间回荡。
穆迪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林奇那挺直而平稳的背影上,魔眼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奇刚才的异常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心头。他仍然不信任这个人,不认同其过往,但此刻,他更警惕的是那未被言明的“不对劲”本身。
火焰杯是一切的关键,任何与之相关的疑点,无论多微小,在穆迪这里都会被放大到最高警戒级别。
走在前面的林奇,似乎全然不知身后老傲罗翻腾的思绪与审视的目光。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径,仿佛刚才在火焰杯前的短暂出神,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对古老魔法的感慨。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方才感知到的、火焰杯魔力流动中那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契约本身融为一体却又微妙不同的“不协调感”,如同投入心湖的一粒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无声扩散。
那丝极细微的“不协调感”,在他敏锐的魔力感知和穿越者先知视角的双重印证下,瞬间被剥离了所有伪装。
那是一个被极其高明的手法、巧妙地编织进火焰杯自身古老契约魔法脉络中的外来附加魔法——一个门钥匙的触发咒。
果然如此。
尽管他来到这个世界,凭借一点先知与自身的力量干预了许多事情,改变了某些人的生死轨迹,也扭转了一些局部的形势,但一些关键的历史节点,仿佛带有强大的惯性,仍旧固执地朝着既定的方向碾去。
伏地魔利用三强争霸赛复活,哈利被卷入并作为“仇敌的鲜血”被利用,这一核心事件似乎并未偏离主干道。
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感,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对于“命运”或“世界线收束”这类概念的冷眼旁观。
他早就明白,伏地魔的复活,在某种程度上是“必要”的。
一个灵魂破碎、依附于他物苟延残喘的幽魂,是无法被彻底终结的。
唯有让他归来,重新拥有完整的、可被摧毁的肉身与灵魂集合体,那些致命的弱点才会暴露出来。阻止他复活,等于让他永远藏在暗处,如同附骨之疽,隐患无穷。
所以,他从未想过要“阻挡”这件事的发生。
他现在需要关注的,是如何让哈利在那场注定凶险的遭遇中,拥有更高的生存概率,并确保自己可以完成之后的计划。
穆迪的警觉在他意料之中,这位老傲罗的鼻子对异常气味的敏感度堪比猎犬。
但林奇并不担心,那个附加魔法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几乎与火焰杯本身一体,除非知道确切要寻找什么,否则极难被常规手段侦破。
他给出的解释敷衍却合乎常理,足以暂时应对。
出了迷宫,外面喧闹的人声和初夏午后的阳光一同涌来,瞬间将方才迷宫深处的幽寂与凝滞感冲散。
林奇与穆迪及那两名抬着空箱子的傲罗在入口处分道扬镳。
穆迪用他那双眼睛——一只正常,一只魔眼——深深地又看了林奇一眼,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手下朝裁判席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紧绷,带着未消的疑虑。
林奇则径直走向位于迷宫另一侧、被临时用作勇士准备区的魁地奇球队更衣室。
他的步伐平稳,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心底那一声关于命运既定性的轻叹,已然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冷静的接受与更为专注的当下考量。河流的主干道难以撼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在其中放置几块礁石,或引导一些支流的水量。
更衣室里气氛紧绷。
哈利、塞德里克、芙蓉和克鲁姆各自占据一角,没有人说话,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焦虑、期待、临战前的肾上腺素在沉默的空气里无声碰撞。
门被推开时,四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林奇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位年轻的勇士。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用那平稳的、似乎能稍稍安抚人心的声音说道:“比赛即将开始。希望你们在迷宫中,都能冷静判断,充分发挥出自己所学的一切。”
当他说到“自己所学”这几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塞德里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过多情绪,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提醒意味。
塞德里克迎上林奇的目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他立刻明白了林奇教授指的是什么——是那些在昏暗地下教室里反复锤炼、专注于防护与意志凝聚的特别训练,尤其是那个林奇教授极为看重、被称为‘灵魂甲胄’的高级防护魔法。
塞德里克没有出声,只是郑重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抬手,拍了拍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然后对林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芙蓉-德拉库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她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和不解,目光在塞德里克和林奇之间转了转。
林奇没有再对塞德里克说什么,转而将视线投向哈利。
“哈利,你出来一下。”
他语气如常。
哈利有些意外,但在其他三位勇士,尤其是芙蓉加好奇目光的注视下,还是立刻起身,跟着林奇走出了更衣室,来到外面相对安静一些的走廊转角。
“挽起袖子,把两只手腕露出来。”林奇言简意赅。
哈利虽然满心疑惑,但对林奇叔叔的信任让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卷起了自己长袍的衣袖,将两只手腕递到对方面前。
少年的手腕算不上粗壮,但长期魁地奇训练和近期的特训也磨去了些许稚嫩,显得结实有力。
林奇伸出右手,探入自己那件挺括的深色西装内侧口袋。当他再次将手抽出时,五指虚握,仿佛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有使用魔杖,只是将虚握的右手掌心向下,悬在哈利平举的双腕上方约一寸处,然后飞快地虚抚而过,从左到右,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一缕微风。
就在掌心掠过的瞬间,哈利感到两只手腕内侧同时传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像被最细的冰针极快地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低头看去。
只见左右手腕的皮肤上,各自出现了一条极其纤细、笔直的红线,颜色鲜红,仿佛是刚刚用锋利的刀片轻轻划出的血痕。
然而,还没等哈利看清甚至感到恐慌,那两条红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模糊,眨眼间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皮肤光滑如初,连一点红肿或痕迹都没留下,刚才那阵刺痛也如同幻觉般消散。
“这……这是什么?林奇叔叔?”哈利抬起头,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任何不适。
“一个保险。”林奇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回去,集中精神。好好比赛,哈利。”
他没有解释这个“保险”具体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仿佛那只是一个长辈在晚辈进行重要活动前,给予的一个象征性的、或许带有某种祝福意味的小小仪式。
哈利看着林奇平静无波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压下心头的困惑和那一点点因神秘举动而生的不安,点了点头。
“嗯。我会的,林奇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