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克罗夫特把茶杯搁了下来。
“你的能力和努力,这些天我全都看在眼里。
你确实配得上你所在的位置,也对得起身后一直在托举你的人。”
“努力往前吧,或许你的起点就是我的天花板。”
李察点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苦茶喝完。
确实苦。
可苦的底下,有一股回甘极轻地浮起来了。
第253章 两位教授
到了第三周的周一早上,所有还没离开的学生都被叫到讲堂。
讲堂里突然多了好几位旁听的副教授和讲师,还有几位中年男人,穿着李察看不太懂的礼服。
他们胸前统一别着月桂环绕猫头鹰的徽记,那是古典学会的标志。
彭德尔顿提前进来过一回,把主讲席的椅垫又重新换了一遍。
李察心里有了底,今天有上面的人要来。
果然。
讲堂后那扇橡木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先进来的是彭德尔顿。
他侧着身子,把门扇扶到最大,没有出声,只朝主讲席旁那几位古典学会的人递了个眼色。
第一个跨进门槛的,是莫蒂默教授。
老人还是那一身式样极旧的黑呢礼服,拐杖头磨得发黑。
一手拄杖,一手端着自己那只磕了口的茶杯,慢吞吞地朝讲台挪。
杯里飘着两片茶叶,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李察坐在头一排正中。
进来前他还纳闷,大课排座向来按报到先后。
他来得不早不晚,怎么就落在了最前排正中最好的位置,现在他知道了。
跟在莫蒂默身后进门那一位,把整间讲堂的空气都压沉了。
那也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可没人会先看见他的年纪。
他比驼背的莫蒂默教授高出整整两个头,深灰礼服剪裁讲究,却怎么也掩不住底下那副魁梧的身材。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两位教授身上,以太都收得极干净。
寻常人坐在这间讲堂里,大约只觉得进来了两位有些威严的老先生,如此而已。
可李察坐在头一排,离得最近。
他能感觉到那两团庞大到不讲道理的以太,水面平得纹丝不动,底下分量瞒不过他。
胸口那枚银戒指安安静静,没有发凉……两位教授根本没恶意。
彭德尔顿走到讲台前开始介绍。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今日有两位长者,拨冗来给各位讲一堂课。”
“莫蒂默教授,诸位想必都认得。”
“另一位。”彭德尔顿侧过身,朝那位白发巨人伸手引了一下。
“是赫克托·麦克菲伊教授。”
讲堂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李察想起那本《盖尔古文字结构与流变》,扉页上印的作者就是他。
那本书二十年前编成,到今天还压在帝都古典学系每一个新生的书桌上。
小姨寄来的那一摞补充资料里头,就有它的摹本。
他原先以为能写出那样一本书的人,该是和莫蒂默教授一样佝偻着背、终年埋在故纸堆里的老学究。
眼前这位,活脱脱是从高地采石场里走出来的工头。
李察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麦克菲伊……麦克菲。
寒假在惠特康姆,跟他一道做实习的那个高地姑娘,玛姬·麦克菲。
两个姓氏摆在一处,只差了一个音。
盖尔高地那些老家族,几百年里枝枝蔓蔓地分出去。
这位教授与玛姬之间,说不定真有那么一缕扯不断的渊源。
李察把念头压了下去,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麦克菲伊教授走到讲台中央。
“承蒙诸位。”
声音出乎所有人意料。
整整一个老贵族子弟那套发音,一点点高地乡音都没有。
在讲坛上站了几十年的人,才养得出这副腔调。
一副铁匠的身板,一把诗人的嗓子。
“老朽今日本不该来。”
麦克菲伊把一双大手叠在身前。
“诸位都是来念书的,请一个研究古董铭文的老头子,讲些早就死透了的文字实在扫兴。”
“可莫蒂默这老家伙,非要我来。”
他朝身侧那位努了努下巴。
老教授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听见这话,他把杯子从唇边挪开。
“麦克菲伊。”莫蒂默教授慢吞吞地开口:“你这茶,凉了。”
“……这是你的茶。”麦克菲伊看了他一眼。
“哦。”老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那就是我记岔了。”
台下有几个学生努力憋着笑。
麦克菲伊教授不用讲稿。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道竖线。
又在竖线两侧添了些斜出的短杠,长长短短,排得规整。
“诸位认得这个么?”
台下没人答话。
蒙塔古坐在另一侧眉头微蹙,似乎是认得,又不十分确定。
“枝刻文。”麦克菲伊报出名字。
“盖尔高地最古老的一种书写法,刻在界石、墓碑,还有圣井边的立石上头。
一根主干线,两侧的短杠按数目和方向,定下不同字母。”
“千年前,高地的德鲁伊用它记事、立约、刻名。
后来罗马人来了,带来他们的拉丁字母;
再后来修道院来了,带来他们的圣徒。
一层一层盖上去,把底下的枝刻文埋住了。”
他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诸位手里那本《结构与流变》,前三章讲的就是怎么把这一层一层揭开。”
李察听着,想到惠特康姆那十二根边界石。
前罗马的凯尔特底子,罗马化的方折,中世纪的教会拉丁文,正是这么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今日我不讲怎么揭。”麦克菲伊话锋一转:“揭的法子书上都有,诸位自己去读。”
“我讲一桩书上没写的。”
他往讲台边踱了两步,那一身分量压得地板轻轻响了下。
“诸位可曾想过,古人为什么要把同一个名字刻两遍?”
“一份从下往上刻,一份从上往下刻。”
麦克菲伊的大手在空中比划出两个相反的方向。
“两份摆在一处,方向拧着,意思却咬合。”
“这些古老的真名只能写,不能念。”
讲堂里静了下来。
“古人没法消灭那些东西,就用文字把它们关进一座只有两扇相对的门、却永远合不拢的牢里。”
莫蒂默教授一直没出声,捧着他那杯淡茶。
到这里,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麦克菲伊,你这话只讲了一半。”
麦克菲伊朝他看过去。“哦?”
“你只讲了古人怎么‘锁’。”
莫蒂默把茶杯搁到讲台上:
“你没讲,后来人怎么‘开’。”
他抬起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朝台下虚虚一引。
“咱们这一行,干的就是‘读’。”
“古人把东西锁进文字里头,过了几百上千年,锁会松,字会蚀,墨会淡。”
老人的声音又干又哑。
“于是就轮到咱们这些念书的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读出来。”
“诸位想过没有,你把一样锁了千年的东西重新读出来,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