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差不多都讲完了,克罗夫特这时候开了口。
“你们两个的情况差不多。”
“该做的做了,做不到的地方也标出来了。”
“可咱们今天不光是来讲你们做得怎么样的。”
他朝格里尔看了一眼。
格里尔清了清嗓子。
“这几天你们上我的课,工业事故和新型薄弱点那一块儿都听过了。”
伊迪丝和李察都点了头。
“那些是表面上的活儿,今天跟你们讲点深一层的。”
“打仗这事。”格里尔把两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
“报纸上天天提,提了两个月了。”
“你们念书的,多半觉得打仗是猎手的事情,部队的事情,跟做学问的人没多大关系。”
伊迪丝没说话,李察也没出声。
“可你们不知道的是。”格里尔的声音沉下去了。
“仗还没打起来,学者就先忙上了。”
“忙什么?”李察问。
“封印。”格里尔竖起一根粗指头。
“旧大陆一旦全面开打,死亡密度会在短时间内急剧升高。”
“升高意味着什么?薄弱点加速恶化,原有的封印维护周期全部作废。”
“有些封印原来一年加固一次就够了,打起仗来恐怕半年就得加固两次。”
“可全帝国能做封印维护的学者和隐秘者就那么多人。”
克罗夫特接了上来。
“格里尔讲的是大面上的事。”
“具体到你们两个。”
他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战事一起,所有大学的预科和本科都得缩编。
钱和人要往前线倾斜,能留在学院里做学问的名额会被压到最低。”
“留谁不留谁,看的就是你们的表现。”
伊莎贝拉补了一句。
“留下来的人不光是继续读书那么简单。
留下来的人要一边读书,一边替学院体系做活。”
“很多东西以前是副教授和讲师在做。”
“往后怕是不够了,得让本科生和研究生顶上来。”
李察默默听着。
格里尔接着说道。
“前两天发下去的那批补充资料,不是随便出的。”
“每一道题的出题方向,都是在模拟将来你们可能接手的那一类任务。”
“行了。”克罗夫特端起杯子。
“研修马上就要结业考核了,后面的路怎么走,你们自己掂量。”
格里尔第一个站起来。
大胡子拎起外套。
“老克,下回泡茶你少搁一半叶子,我兴许能喝得下去。”
“你要喝淡的去外面茶馆。”克罗夫特摆手。
“我这屋里只有一种浓度。”
格里尔哈哈一笑,朝两个学生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那一走,屋里头立刻宽敞了一倍。
伊莎贝拉也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好就推门走了。
伊迪丝最后一个站起来,朝克罗夫特微微鞠了一躬便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察和克罗夫特两个人了。
克罗夫特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苦茶。
“坐,喝完再走。”
李察重新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那片老梧桐在暮色里沙沙地响。
克罗夫特喝了一口茶。
“给你讲点事情,免得你觉得我在刻意针对你。”
李察的目光抬起。
“我家里是北方一个小镇上开杂货铺的,勉强算个小买卖人。”
克罗夫特缓缓说着。
“家里供我一直念到大学,靠的是父亲攒了一辈子的本钱。”
“我考上帝都大学那一年,铺子里那点本钱基本算是花光了。”
李察听着,没出声。
“我后头那一段念得很辛苦。”
克罗夫特笑了笑:
“我父亲想让我读法律,那是他认为最有出息的一门。
可我后来被测出来有回路,就自己改主意,转到古典学系。”
“我父亲为这桩事情,跟我整三年没说话。”
李察看了他一眼。
“研究生那一段,我跟过两位导师。”
克罗夫特接着说了下去。
“头一位是讲史学的老学究,跟着他熬到博士毕业。
第二位是讲铭文学的小精通,我那时候已经过了从业者门槛,跟着他是想更进一步。”
“小精通门槛前,我蹲了七年。”
“七年?”
“七年。”克罗夫特又喝了一口那杯苦茶。
“第一次宣誓仪式失败了一次,第二次才过去了。”
李察看着对方花白的头发。
第一次宣誓失败,按小姨后来和自己说过的,灵魂一部分要从署名奇物里被白白浪费掉。
那是绝对的元气大伤。
“按规矩,我应当走不上去了。”
克罗夫特扶了扶茶杯:“第一次失败后,整两年我连床都下不来。”
“导师替我兜了一把。”
“什么兜法?”李察想到了母亲的情况,赶紧问道。
“他用他自己的余量,把我那一次半残的署名补了一截。“
“我才能站上去第二次。”
“……那位导师呢?”
“过世了。”克罗夫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
“他替我签下了那一次的余债,从那以后再没养回来,没撑到我升副教授那一年。”
教室外廊上传来几下脚步声,又远了。
李察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苦茶,没出声。
“我没什么人托举。”
克罗夫特盯着李察。
“导师过世后我自己一个人撑着,在古典学系里熬到了副教授。
再往上的门,对我永远是关着的。”
“民俗这一行,在学院里是最不入流的。”
他的目光朝窗外那一片梧桐看了一眼。
“我教民俗,是因为别的科都不让我教。”
李察听到这一句,明白为什么第一周课程全部是对方来上了。
“我教了十几年。”克罗夫特摇了摇头。
“年年带研修,年年带预科。
手里过的学生不少,其中差不多有一半是被推荐进来的世家子弟。”
“我对那些少爷小姐没什么兴致。”
他喝了一口茶。
“因为他们将来好坏都有人兜底。”
“他们读得好,有人替他们铺路。
读得不好,还是有人替他们铺路。”
“但我看到一些自己很努力,并且也有潜力的……”克罗夫特盯着他:“我会用自己的方法去帮帮他们。”
所以第一周才给自己挑刺,以及把自己和伊迪丝叫来开小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