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张纸下半页,伊芙琳忽然换了一种笔触。
写得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而是大大的、一笔一划像小孩描红那样郑重的字:
“哥,新年快乐!”
“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一个红豆派。”
妹妹在信里没有一句话催促他早点回来,但似乎每一句话又都盼着自己回来。
李察把四张纸按原来折痕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又把信封压在那只白瓷碟下面,碟子重新摆回桌角。
外面阳光照在碟子边缘,碟釉反着一点点温吞的白。
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只有老板娘在擦桌子。
“醒了?”老板娘抬头看他。
“嗯。”
“粥在锅里温着,自己盛。”
李察走到厨房门口,从灶台上的铁锅里盛了一碗燕麦粥。
熬得很稠,勺子插进去能立住。
他端着碗回到大厅,坐在壁炉旁边那张桌子上。
吃到一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西奥多从楼上下来,头发翘了三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几点了?”
“十二点半。”李察看了一眼吧台上方的挂钟。
“十二点半!”马场少年吓了一跳。
“我从来没睡到过十二点半!”
“昨晚你在马车上就睡着了。”李察提醒他。
“……是吗?”西奥多挠了挠头。
“你靠在玛姬肩膀上睡的。”
马场少年的脸“唰”地红了。
“她……她没打我吧?”
“没有。”
“那就好。”西奥多松了一口气,跑去厨房盛粥。
他端着碗回来,坐到李察对面。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
“对了,昨晚你的手……”
“嗯?”
“银墨洗掉了吗?”
李察把右手摊开给他看,指缝里的银色痕迹还在。
西奥多凑过来看了一眼。
“用什么洗的?”
“肥皂。”
“肥皂不行。”玛姬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她裹着那件大一号的羊毛斗篷走下来,红辫子重新编好了,脸上的雀斑在阳光下很清晰。
“用松节油。”女孩走到李察桌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银墨渗进角质层了,肥皂只能洗表面。”
“你怎么知道?”西奥多问。
“我大伯是药剂师。”玛姬理所当然地说。
“银墨、汞墨、铅粉,这些东西沾到手上怎么处理,我八岁就知道了。”
她转身去厨房翻了翻,从灶台下面柜子里找到一只棕色小瓶。
“松节油。”她把瓶子递给李察。
“倒一点在布上,搓指缝。”
李察照做了。
松节油气味很冲,辛辣刺鼻,像有人把一整棵松树塞进他鼻腔里。
但效果还好,擦过以后银墨就开始溶解。
“有用。”
“当然有用。”玛姬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西奥多碗里抢了一口粥。
“喂!”
“你碗里还有半碗,别小气。”
西奥多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护食的姿态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猎犬幼崽。
玛姬根本不看他,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回来。
饭后,老板娘抱着一摞洗好的桌布从后门进来,路过他们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先生。”她对李察说:“麦克尼尔夫人在里间小休息室,让你方便的时候过去一趟。”
“好的,谢谢老板娘。”
李察把碗送到厨房,走向一楼最里面的小休息室。
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
麦克尼尔夫人已经在里面了。
小休息室不大,一张双人沙发,两把扶手椅,一座小壁炉。
麦克尼尔夫人坐在壁炉对面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根铁质拨火棍。
她用拨火棍把炉里的木柴拨松了一些,火苗窜高了一截。
“坐。”
李察在另一把扶手椅里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疑惑,为什么要带你们这些新人进入这么危险的封印仪式。”
麦克尼尔夫人把拨火棍搁回铁架上,转过身来面对他。
“其实昨晚的仪式看起来悬,并没有真正悬过。”
李察抬起头:“我猜到了一点,您召唤第七位的时候,没把名字念出来。”
“你听出来了?”
“是。”
麦克尼尔夫人抬起左手,撩开袖口,亮出腕子上那只骨手镯。
“骨手镯里坐着的,是我老师的一缕灵。”
“……玛丽夫人?”
“这只手镯,是我老师在我出师时候亲手交给我的。”
麦克尼尔夫人把袖口拉回来,盖住镯子:
“她把一缕自己的灵封在镯子里,我做外勤的时候,这缕灵就跟着我走。”
“一缕灵……能做什么?”
“在帷幕之下,一位大精通隐秘者的灵,相当于一座可以临时支起的城墙。”
“封印场如果真的崩了,她会出手。”
“出手到什么程度?”
“出手到把这只手镯里的所有储量榨干。”
麦克尼尔夫人讲得很平稳:“足够让她在那一片帷幕之下站三分钟。”
“三分钟里,她会把我们八个人从那一厅整张地揭起来,扔回物质界。”
“……扔。”
“扔。”麦克尼尔夫人笑了笑:“她不会管我们摔不摔得疼,只要我们活下来就行了。”
李察回忆着昨晚的经历。
第七位那条手臂从骨手镯里探出来,就能把脚下裂缝从两侧捏回去。
如果那只手臂来自于玛丽夫人的力量,那就可以理解了。
“菲尔德上尉那边也有保底。”
麦克尼尔夫人继续说着:“官方给他们配了一种东西,叫‘破帷锥’。”
“一次性使用,烧寿命作代价,能从帷幕之下硬撕开一条逃生通道。”
“烧多少?”
“五年。”
李察有些惊讶。
“上尉昨晚已经烧了两年。”
“所以他没用破帷锥,不然真的就离死不远了。”麦克尼尔夫人摇头。
她解释得很清楚:
“这次仪式有两层兜底。”
“走常规流程,封印完整修补,母亲归眠,团队全员安全归还。”
“形势危急,我用骨手镯把灵放出来,能撑三分钟。”
“要是老师那缕灵也顶不住,上尉会借这个机会用破帷锥硬撕一道口子让我们八个人逃回去,老师本体会从物质界那边过来收尾。”
“也就是说……我们最坏的结果就是失败,不会有人死在那里。”
李察看着眼前的灵媒。
“所以昨天就真的只是一场实习?”
“当然了。”麦克尼尔夫人点了点头:“锻刃和判词这件事,赫顿先生一个人就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