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个大厅。
比上面那个柱状结构的空间小,但也有足够的规模。
高度七八米,顶部的岩石是天然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粗糙,参差不齐。
地面是铸造的金属,但比走廊里那些要薄得多,部分区域已经出现了变形和隆起。
大厅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圆形凹槽。
每个凹槽直径大约两米,深度半米,按照规则的间隔嵌在金属地面上。
凹槽里有东西。
迪恩走近了一个,蹲下身。
凹槽内部刻着符文,比控制台上那块石板的符文更密集,更复杂。
符文的线条汇聚到凹槽中央,中央有一根拇指粗的金属柱,柱子顶端套着一截已经断裂的链条。
链条是铸铁的,断口的截面干净利落,不像是自然老化断裂,更像是被某种极大的外力直接拽断的。
星界视觉扫过凹槽内部。
符文网络里残留着能量波动,弥散而微弱,但性质很清楚。
罪契的残留。
迪恩站起来,扫了一圈整个大厅。
大厅里的圆形凹槽一共有多少个,迪恩没数。
他的星界视觉扫过去,估摸着至少八十个,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空间。
每一个凹槽里,那截断裂的链条都是同一种姿态,断口整齐,方向朝上。
弗雷娅跟着他走了两步,脚踩在一块稍微隆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主人,这些凹槽里的符文……”
“罪契的结构。”迪恩打断她,“我认识这个东西。”
他蹲在第三个凹槽边,手指沿着符文线条描了一段,没有碰触,只是让白金色的魔力顺着线路走了一圈。
残留的波动从符文里渗出来,散、乱、弥漫,却还没有彻底消散。
这套符文停止运作的时间,不是几百年,是最近。
最近到什么程度?
迪恩的手指停在了断链上。
他把残余的波动往深处摸了摸,细细分辨。
大概是……七八天之内。
他站起来,把整个大厅扫了一圈。
八十个凹槽,每一个都曾经锁着什么。
现在全空了,链条全断了,灵魂全没了。
但能量的残留方向是朝上的,不是消散的,是被带走的。
被人取走的。
“最近有人来过这里。”迪恩的声音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回声很短,被厚重的金属墙壁吸掉了大半。
“是在这里取的,不是从外面破进来的。”
迪恩走向大厅的另一侧,脚步顿在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前。
地面上的金属被什么东西灼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宽度大约一个巴掌,从角落里的某个位置向外辐射,一共三道,方向不规则。
不是爆炸,是能量泄漏留下的。
星界视觉压低焦距,把那道焦痕的残留能量拆开来分析。
暗紫。
掺着一点暗红。
两种成分交缠在一起,暗紫的成分更浓,暗红的是外来附着。
迪恩直起身,在原地站了两秒。
罪契的能量是暗紫色的,这个他见过。
极北之眼祭坛的位置,莫里斯留下的那些痕迹,全是这个颜色。
暗红是九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三道焦痕的辐射中心。
中心位置有一个圆形的浅坑,坑的直径大约半米,深度只有两三指宽,边缘光滑,像是高温软化之后留下的压痕。
有人在这个位置站过,脚底渗出了混合的能量,把金属地面烫软了。
迪恩蹲下来,把右手掌心对准那个浅坑,没有接触,悬在两指高的位置。
能量残留的密度比预想中高。
不是因为量大,是因为这两种东西互相排斥,却被强行捆在一个人的体内。
排斥产生的摩擦把能量密度压得很高,就算过了七八天,还是有这么多留在这里。
“把九狱的东西塞进一个使用罪契的人体内。”迪恩站起来,掸了掸手。
弗雷娅终于开口:“怎么可能有人能撑住这两种……”
“这就说明他现在还活着。”
弗雷娅的手停在了腰带上,没再往下摸。
“莫里斯。”迪恩把那个名字扔出来,扔进大厅里,回声绕了半圈消失了。
上面祭坛里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大概能拼出个完整的轮廓了。
莫里斯在极北之眼待过,下面这个地方他也下来过。
他用罪契取走了那八十个凹槽里的灵魂,用来换了点什么。
一只九狱来源的替代肢体,大概率。
这人缺了一只手。
他在极北之眼的废墟里打了个翻,缺了手,然后爬到这里来跟九狱谈了个交易。
“活得很有韧性。”迪恩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评价了一句。
他把目光从浅坑上收回来,往大厅最深处走。
靠近后方岩壁的区域,地面上的金属板有几处被撬开过,缺口参差不齐,撬的工具不够大,留下了很多多余的划痕。
金属板下面,是一片空腔。
空腔里什么都没有了,但残留的气息比地面上那些凹槽更浓烈。
是灵魂在这里沉积了很长时间之后留下的印记,百年以上。
迪恩俯身下去,手伸进空腔,手指扫过空腔底部的基岩。
基岩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但基岩的某一处有一道额外的刻痕,不是遗迹原有的符文,刻得很浅,刀刻的,手法粗糙,明显是临时为之。
星界视觉推进,解析。
不是文字,是一个数字。
十二。
迪恩把手从空腔里抽出来,拍了拍粘在手上的灰。
十二。
八十个被带走的普通灵魂,外加另外单独取出来的十二个。
他把数字和莫里斯的那笔交易往一起套,套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件事的轮廓突然变得很清晰。
“主人?”
“他用八十多个灵魂换了一只恶魔的手。”他看向弗雷娅。
弗雷娅皱起眉,显然正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逻辑。
“一个五阶的人类施法者,在极北冰原上,手下加起来没几个人。”迪恩往大厅出口方向走,“他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找个什么地方去东山再起。”
他在走廊入口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那片密密麻麻的空凹槽。
暗紫色能量残留的方向,是从大厅的这一侧朝那个浅坑聚拢过去的,说明莫里斯是站在固定位置批量操作的,不是一个个走过去单独处理的。
效率很高,手法很熟。
这人操纵罪契的水平不一般。
“弗雷娅,你在教廷的时候,罪契相关的典籍放在哪个层级的书库?”
“三级禁书以上。我只见过外层的摘要,核心的操控方式从来没有对下级公开过。”
“莫里斯有访问权限?”
“他是骑士长,有权限。”
迪恩在走廊里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地底的空气死沉,除了自己两个人的呼吸,什么都没有。
“那就说明罪契不是他自己研究的,是教廷系统内有人传给他的,或者他从书库里拿走了完整版本。”他继续往上走。
“莫里斯是教廷系统里跟九狱关联最深的那一批人之一,现在身上还揣着一颗九狱的锚点到处跑。”
弗雷娅在他身后两步,问:“主人打算追他?”
迪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追不追是另一回事,但这颗锚点的存在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
一个在主物质界流动的九狱锚点,意味着九狱那边有一条细线一直保持着活跃。
这条线不是他能随便忽视的。
锚点和他拆掉的柱子里那团九狱火焰都跟九狱第四层的存在有关联,他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判断。
迪恩在走廊和大型圆形空间的交界处站了一下。
柱子还在那里,安静地搏动着,暗红色的火焰透过黑色金属壁透出隐约的光晕。
他没有动那根柱子。
那团东西的量太大,时机不对。
在一个位置未知、身上带着九狱锚点的人还活着的情况下,他不想让自己陷入风险当中。
“先回去。”迪恩转向上方的竖井。
风核运转,气流在脚底聚起来,把他的身体往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