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准备过太多最坏的答案。
被屠， 被抓， 被威胁交出圣泉， 被逼着献祭幼崽。
可他唯独没准备过这个。
淡水？
普通淡水？
这帮抬手就能灭千舰、身后站着十万亡灵和百龙的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最后站到祖灵岛门口，只是想借千吨水？
塔摩张了张嘴，脸上的勇气都凝固了。
“你是说……能喝的那种淡水？”
林凡看了他一眼，语气更无语了点。
“废话。”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旁边，米娅差点没忍住，耳朵轻轻一抖，又赶紧绷住表情。
艾拉抱着剑站在后面，神情平稳。她对这种误会已经不陌生了。林凡一路走来，靠着过于离谱的武力值，经常先把人吓个半死，再用一句很朴素的话把人吓第二次。
鱼人这边却是真的有点不会了。
他们想过一百种可能，愣是没想到，第一个正经交涉内容会是这个。
林凡没再和他们大眼瞪小眼，直接对后方舰桥发了信号。
很快，母舰那边开始动了。
几支工程小队推着抽水设备和粗长水管下舰，沿着预定路线往浅海水线和岛上淡水泉支流方向靠。另一支检修组已经带着工具包去冲洗滤芯和检测装甲蚀层，动作熟练。
他们没有往圣泉深处走。
没有抓幼崽。
甚至连祖灵岛最核心的区域都没多看一眼。
真就是抽水、洗管路、检修。
塔摩看着那群人在浅滩边忙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精彩。
“他们……”
“真在抽水？”
乌泽也看见了。
他袖中的骨匕还扣着，可手指已经没刚才那么稳了。
因为对方的动作太自然了，根本不像演的。
如果真是冲圣泉来的，何必费这功夫？刚才大战结束后，海族本就已经被震住了，对方只要再往前压一步，整个祖灵岛都得崩。
可他们没有。
他们一边让工程兵铺管子，一边让后勤兵搬工具箱，还有人拿着刷洗剂去冲母舰外装甲，像一群打完仗顺便停靠补给的远航队。
这荒诞感，让乌泽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娜迦站在旁边，喉咙一点点发紧。
可是……如果他们不是跟踪自己来的，他们又是怎么找这里的。
念头刚起，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鱼人战士正从外海拖回一只没完全沉掉的逐汐帝国信使匣和几具军官尸体。乌泽立刻让人把东西送过来，脸色重新绷紧。
信使匣用的是逐汐帝国的潮锁，海族祭司费了点劲才撬开。
里面有两份密令，一块追潮骨牌，还有一卷封了防水蜡的军务记录。
塔摩抢过来一看，脸色当场变了。
他把那卷军务记录摊开，越看手越抖。
乌泽一把接过去，只扫了前几行，呼吸就乱了。
【黑潮诅咒……幼体寄种增刻追潮印，以便回巢时锁定祖脉位置。】
【不急于清剿，放归病种，待其回返圣地后再行总收。】
下面还有几行批注，笔迹阴冷整齐。
【海种若救幼体，则暴露圣地。若弃幼体，则自断血脉。此策可反复用之。】
原来，是逐汐帝国早就把追踪印刻进了幼崽体内。只要海族舍不得这一代孩子，带着他们回祖灵岛，一切都结束了。
难怪这么些年，他们屡战屡败，但依旧没有灭绝，原来是因为逐汐帝国故意让他们活着的。
乌泽袖里的骨匕猛地一滑，差点掉出来。
娜迦站在礁滩边，胸口更堵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他们鱼人一族实际上，早就败了。
逐汐帝国让他们活着，不过是想让他们协助锁定圣泉的位置罢了……
连救孩子，都在他们的算计里。
握住骨抢的手越来越紧，
她还是远远低估了人类的卑鄙程度。
……
她望向前方那艘黑色母舰。
有些迷茫。
既然人类都是如此卑鄙无耻的。
那这帮人类，又是怎么回事？
她完全看不懂。
第373章 我们只是路过补水，你们别紧张
祖灵岛的风，忽然没那么呛人了。
可海族这边，气氛却比刚才更别扭。
真相被从逐汐帝国的密件里撕出来之后，很多人的目光都开始无处安放。塔摩刚才喊得最凶，现在低着头，一张老脸绷得像石头。希露眼睛还是红的，几次想往娜迦那边走，又停住了。
乌泽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把袖中的祭纹骨匕收回去。
林凡那边已经抽完了一轮水。
千吨淡水足够把紧绷的补给线重新拉满。滤水系统也拆开洗了，外层装甲重点区域完成了初步冲洗，检修组正来回核对数据。
“林凡大人。”
乌泽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这一声，比刚才那句“站住”低了很多，也哑了很多。
林凡转过头，看向他。
乌泽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军务记录被捏得变了形。
“先前……是我们错怪了你们。”
这话对一个海族大长老来说，已经算低头。
林凡倒没追着要什么态度。
“能理解。”
他回得很平。
乌泽看着他，更说不出话了。
他原本还担心对方会顺势逼一波，或者借着这个由头提条件。可林凡没有。他既不端架子，也不乘势追问圣泉，更没露出一点“你们欠我”的样子。
这让乌泽心里那股别扭和不解越积越深。
娜迦站在一旁，手里的枪已经垂下去一些。
她看着林凡，终于开口。
“外海那次……裂齿群……还有这次……”
“为什么帮我们？”
林凡看了她一眼。
“顺手。”
这个答案让娜迦怔了一下。
林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对捕奴这种事没什么好感。”
“而且亚人，我一般比较偏向，我的同伴里就有很多亚人。”
这话一出，海族阵列里先是一片茫然。
他们很多人没听懂“亚人”这个说法。
林凡也懒得展开讲得太细，干脆换成更直白的。
“在我们那边，像你们这样的种族，不是货物。”
“跟人类一样，算人。”
礁滩上安静得针落可闻。
几个年轻鱼人战士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出声。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阵风。
可落在海族耳朵里，却比刚才那些天罚还更不像真的。
不当货物。
跟人类一样。
三千年了，他们第一次从一个人类嘴里听到这种话。
乌泽眼神微微一动，像想从林凡脸上找出点虚伪、敷衍或者玩弄的痕迹。可他看了几息，什么都没找到。
林凡说完这几句，也没打算就着气氛继续拉近关系。
他知道，这种族群心上的疤，不是一两场仗、几句话就能揭过去的。海族现在没有把他当成另一个逐汐帝国，已经算不错了。
“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