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迪克铂金色的瞳孔聚焦在狄奥身上,继续说道:“因果的洪流将世间绝大多数人卷入其中,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但您……似乎是个例外。
主动跃入这湍急河流的‘降临者’啊,我很好奇,您为何要以身犯险?”
“你搞错了一点。”狄奥指了指赞迪克身后通道深处那心跳声传来的方向,平静地纠正道,“并非我寻觅到它,而是它在呼唤我的到来。
它渴望我的到来,我产生好奇并如期而至,仅此而已。
‘人’与‘人’邂逅的引力就像是重力,为了相遇而相遇,更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感受到“严厉”的节点正如同烧红的电阻丝般发烫,狄奥目光灼灼,语速渐快,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兴奋:
“人与人何时相遇,何时别离?
战争何时发生,时代何时变迁?
自己会喜欢上谁,又会恨谁?
何时生儿育女,孩子何时长大成人?
谁会犯罪,谁又发明或创造了艺术?
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用头脑或肉体去记忆,而是用精神去体验过后,所得到的‘认知’——是‘宿命’本身留下的烙印!”
最后,狄奥质问道:“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核聚变的研究本不需要以人牲为祭也可以推进。为何要费尽心机,使用活人作为仪式的‘素材’?!”
赞迪克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咧开黑色的嘴唇,怪异地笑了起来:
“就像您说您‘因为好奇而前来此地’——太对了!说得太好了!”
他轻轻鼓掌,指节相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清脆回响。
“我也只是想要这么选择而已!遵循内心的指引,或者欲望,或者理想,无论什么!
因为人本就是诅咒的源泉。若将人从这‘诅咒的仪式’中彻底剔除,岂不是……很奇怪吗?”
紧接着,赞迪克竖起一根手指,抛出一个突兀而经典的伦理困境:
“您听过那个问题吗?如果有机会让整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一次性向前跃进一百年——代价是,牺牲一只无辜的小猫咪。您愿意吗?”
狄奥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我愿意。”
“哇哦。”赞迪克吹了声口哨,“很冷酷嘛。恭喜您,您和这个世界历史上无数做出类似选择的人,答案是一样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那么……如果把那只小猫咪,换成一个人呢?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狄奥沉默了片刻,用本心作答:“……牺牲,往往是达成目的的‘捷径’。
若是可以,我自然会毫不迟疑地拒绝任何不必要的牺牲,特别是将个体与集体置于天平之上、强行称量的‘被·牺·牲’!
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就比一个人更重要的道理!
国家是由人民组成的政治组织。
若是非要牺牲某一个人才能拯救一个国家,到了这种荒谬的道德绝境——那这个国家本身,恐怕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根基与意义。
别以为占了个‘大义’的名头,就能对人指手画脚。
再说了……我看你,也并非全无私心吧?”
“好啦好啦!是我说错了。”赞迪克忽然又大笑起来,摆摆手,仿佛刚才沉重的对话只是饭后闲谈。
“不过现在可不是站在这里讨论哲学伦理问题的时候,对吧?
您是为‘那个’来的吧?……我们做出来才没几个月呢,消息可真灵通。”
“那个?哪个?”
“您真不知道?”赞迪克的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诧异,“那可是可控核聚变的技术。您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捕获几只咒灵,才踏足此地的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律师与魔鬼·其一(4/5)
“嘻嘻,我刚才就和老狼说过,不要急着冒头——你看,被秒了吧。”一个声音对着它那个只敢远程围观的契约者低语道,“别急别急,我这就去了。”
待到狄奥在密道深处与赞迪克相遇之后,额顶生着黯红色小角、身着红黑色军礼服的「墨菲斯托菲利斯」才施施然来到刚处决完一批研究员的日车宽见面前。
“人类不是来打倒我们的,人类只是孕育我们的愚者与贤者,是会互相残杀的粮食。
呐,我到地方了,回聊啊——哈啰!”
日车宽见刚才已用领域展开攻破了这群杂鱼术师的心理防线。
罪该万死的已由「审判者」当场判处死刑,眼前尚存活的,则留待日后“劳动改造”。
“哟——还真有别的特级咒灵啊。”他打量着墨菲斯托额间的小角与背后的翅膀,“你是魔鬼吗?”
“是啊,我可是传说中的魔鬼呢。”墨菲斯托轻笑,指尖随意点了点吉野顺平与那两只堪称“特级之耻”的咒灵,“竟然主动带着累赘前来,真是愚不可及。”
“没关系,”日车宽见语气平淡,“因为你很弱嘛。”
“……”
墨菲斯托沉默了一瞬,仿佛被这句无心之言微妙地破防了。
“我可以通过‘放牧’契约回收的灵魂,使用这些灵魂生前持有的术式。”它很快恢复从容,甚至主动说明起来,“还能通过切换‘放牧’的灵魂,改变借用的术式种类。”
日车宽见目光一凝。
是很强大的术式呢……如果它所言属实,这种能力本该作为底牌保守秘密才对,没有公开的必要。
但它反而主动说了出来,果然是在说谎吧!或者说,一定构设了语言陷阱!
是借用有次数限制吗?还是强度不如原本?又或者在发动借用的术式时存在别的缺陷?
他心中念头飞转,却丝毫没有与对方辩论的打算。
面对魔鬼这种最擅长巧言令色的生物,武器的批判比批判的武器更加犀利——物质,只能用物质来摧毁!
“你们替我掠阵,”宽见对身后的同伴说道,“我先试探它的情报。”
“就凭你也配与我单挑?呱——!”「墨菲斯托菲利斯」的嘴巴如同脱臼般猛然张大,放出无声的音波冲击。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晶莹剔透的球形激波急速扩张开来。
所到之处,地面凭空炸裂,合金墙壁瞬间解体,成片坍塌倒飞。
烟尘弥漫、飞沙走石,连灯光都黯淡了七分。
迎着激波的冲击面,日车宽见将放大后的「法槌」作为盾牌挡在身前,神色平静。
正向能量和负向能量会相冲湮灭,所以同时运用术式与反转术式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和精密度,是属于高手的一种咒力操控专长。
而他,已经掌握了。
震荡造成的伤害在顷刻间完成再生。
那群侥幸从日车宽见手中存活的杂鱼术师,在激波中如同纸片般被撕碎。
随后,一个个灵魂的虚影被魔鬼拉扯着,投入它的口中。
通过消耗这些“耗材”,墨菲斯托用一种奇异的绿色火焰包覆自身,完成了二段变身,从更像人类的魔裔姿态,化作了纯粹的魔鬼形貌。
它现在通体覆盖红色鳞片,生有巨大的犄角、蝙蝠状翅膀与一条弯曲的尾巴,肌肉贲张,充满压迫感。
“我看了很多人类的作品,都很有意思。”魔鬼的声音变得更加浑厚,“但有一点让我很不解,那些有多段变身能力的主角,一开始就用第二形态不就好了?”
在言语交锋、以垃圾话扰乱对方心神的同一时刻,一只咒力大手在它身侧凭空浮现,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笔直轰向前方!
“快点拿出真本事吧!如果不能带着杀气来战斗,就只能死后在地狱里后悔了!”
日车宽见认出了这个术式,是拉鲁老师的「身心掌握」!
不过也很合理,拉鲁老师是欧洲人,在这里当然有可能遇到和他持有相同术式的术师——不过是已经死了只剩灵魂被魔鬼纳入收藏的那种。
作为应对,日车宽见再次举起法槌,对着空气敲响。
“「领域展开·诛伏赐死」!”
作为最强大的特级咒灵之一,千年来从未换代过的「墨菲斯托菲利斯」在规模上远非天灾咒灵可比。
它敏锐地察觉到双方咒力等级存在一定差距。
于是,自觉“优势在我”的魔鬼并未急于展开领域对抗,而是双手结印,好整以暇地展开了简易领域。
即便是咒灵,同样会受到术式熔断的制约。
即便只需短短三秒便能冷却恢复,但对方人数占优。
若贸然展开领域对决,一旦术式熔断,自己必将短暂陷入被动。
然而,日车宽见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对那持续逼近的咒力魔手毫无防备。
有诈?难道有迎击型的能力?
因为自己也收藏有迎击型的术式,魔鬼对日车宽见的应对方式产生了一种即视感。
于是它让魔手减速,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敲击而去。
果然,没能命中。
魔手像是打在「无下限术式」的静止之力上,在日车宽见身外一定距离处便陷入停滞,无法再向前半分。
魔手变拳为握,依然如此,仿佛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量中和了它施加的打击。
“这里禁止一切暴力行为,我们彼此都是。”作为束缚和术式公开的结合,日车宽见开始解说自己的领域。
身为召唤物的魔手被自动取消了。
简易领域毕竟只是保护施术者的防御型结界,管不到离体的飞行道具。
墨菲斯托从这个现象合理推测,或许一切由咒力造成的主动现象,在这个领域内都会暂时被封禁。
“法克,是我最讨厌的机制型能力。哟吼——能说脏话?”
“啊,抱歉,一定程度的语言暴力并不违法,另当别论。”日车宽见平静回应,随后抬手示意身旁的黑色式神,“「审判者」,开始吧。”
“魔鬼,2026岁,于2017年12月24日在慕尼黑市大哈登外的郊野通过契约欺诈隔空收走十七人的灵魂。”
「审判者」像天平般举起两个托盘,以人工智障客服般的机械语气宣判,左右手的托盘大幅倾斜。
日车宽见心念电转:这个寿命……也就是说从圣经出现时就诞生了吗?
尽管它没有经历过换代,但魔鬼所代表的概念、意象很有可能随着时代变迁而发生了变动,因此形成了不同的变身姿态。
“哦?”与此同时,墨菲斯托则有点惊讶。
在那个并不平安的平安夜,自己可是在距离现场极远的地方“出手”,通过契约收取灵魂。
这都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机制?
如此强劲,令人惊叹!
第一百三十二章 律师与魔鬼·其二(5/5)
“「审判者」知晓领域中所有生物的一切。而最终判决正是以我们二者的主张为依据来下达的。
不过别担心,「审判者」知晓的信息并不会共享给我,除了这个证据。”
说着,日车宽见取出一个信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迷你的证物袋。
“这是审判者提交的本案证据,它并不一定能确定你的嫌疑,但我不打算告诉你里面的内容。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陈述你的观点,洗脱自身的嫌疑,从审判者那里争取无罪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