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船家老陈起初还觉得奇怪,这客人付了船钱,却整日坐在船头发呆,饭也不按时吃,话也不多说。
可几天下来,他也就习惯了。
高人嘛,总是特立独行的。
更别说李果还会给船上加餐。
他平时钓不到几条鱼,但是每钓上几条,就会主动拿到船尾厨房,亲自煮上一锅鱼汤。
那鱼汤的香味,老陈跑船二十年都没闻过。
清冽的江水煮新鲜的江鱼,只加几片姜、一撮盐,可煮出来的汤色奶白,香气扑鼻,喝一口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
李果煮好汤,总会招呼船家和同船的客人一起喝。
老陈喝过第一次后,惊为天人,就让自家婆娘按照李果的法子煮,可煮出来的汤总差那么点意思。
后来干脆每次都请李果动手,他提供食材,李果提供技术,鱼汤大伙共享。
同船的客人也都赞不绝口。
那对老夫妻说,这鱼汤比他们九江老家最有名的鱼馆子煮得还好;布商喝得满头大汗,连说这趟船坐得值了;背剑的年轻道士更是每回都喝两碗,喝完还要打坐半晌,说这汤里有一股清灵之气,对修行有所裨益。
道士:“听说当年陆家老太爷的八十大寿上,有一个能用普通食材做出灵食的炼丹奇才,老天师赐号‘五味仙’,如今几年时光过去,也不知道那五味仙身在何处。善信这碗鱼汤,倒是让贫道窥见了当年的五味仙的风采。”
李果笑笑,不多解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船行江上,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李果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离开渭南城时的那点纷扰,都在江水的涤荡下渐渐淡去。
他开始真正思考“入世”与“出世”的意义。
系统任务依旧挂在眼前:
【主线任务:入世出世】
【任务说明:修行中人,需历经红尘纷扰,淬炼本心;待看透虚妄,方得超然物外,此程如镜,照见众生,亦照见自己。】
【任务完成条件:入世(进行中)、出世(未完成)】
李果靠在船头,看着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色,心中明镜似的。
他此时已然明了。
作为一名“玩家”,对他来说难得不是出世,而是入世。
甚至可以说,他的心境已经完成了出世,但是因为他还没有了却尘缘,所以入世这一关没有过去。
打个比方,佛门的济公和尚。
他前世乃是佛门罗汉,转生成一介凡人,他作为李修缘的半生就是在入世,而他作为济颠的半生就是在出世。
但是在作为济颠之前,他必须要先了却因果,让作为李修缘的自己在世间没有牵挂,才算是完成了入世到出世的整个过程。
李果现在就卡在这个过程上。
至于要怎么度过这个过程,李果也已经有想法了。
——
船只继续向东。
又过两日,第十天晌午,船只抵达岳阳。
岳阳是湘北重镇,水陆要冲,码头繁华异常。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岸边,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图景。
老陈将船靠岸,对客人们说:“各位,船要在此补给,停留一个时辰。有要下船办事的,请抓紧时间。申时初准时开船,过时不候。”
布商第一个跳下船:“我去买点干粮,这船上的东西实在吃不惯,也就李小哥的鱼汤还行。”
年轻道士也拱拱手:“贫道去城中道观拜访一位旧识,申时前必回。”
老夫妻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在船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岸上人多拥挤,怕出意外。
有人问李果:“李兄不下船走走?岳阳楼可是天下名楼,不去看看可惜了。”
李果正握着鱼竿端坐在船头,闻言摇头:“你们去吧,我再钓会儿鱼。”
背包里物资充足,他确实没什么需要买的。
至于岳阳楼,名声再大,也不过是一座楼。
他见过太多风景,对这些已经不太在意。
客人们陆续下船,船上顿时空了一半。
老陈和他弟弟开始卸货,然后往船上搬运补给——米面、蔬菜、淡水,还有一坛本地特产的君山银针茶。
李果抛竿入水。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李果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心神随着鱼漂起伏,渐渐空明。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码头传来:“船家!船家!”
声音有些耳熟。
李果耳朵动了动,却没回头,依旧盯着江面。
船舱里,老陈的弟弟走出来,他二十出头,性格活泼,喜欢和客人搭话。
如今跑船的人都是拖家带口,一家老小都生活在船上,老陈的父母已经去世,弟弟还没娶妻,自然是跟着老陈一家东奔西跑,也算是个人手。
小陈站在船边,朝码头上喊:“客官是要搭船吗?去哪儿?”
码头上那人朗声笑道:“我往东,到铜陵那边,船家可否载我一程?”
小陈笑道:“巧了,我们这船也是往东的,客官上来吧!船资二两银子,包三餐。”
“好说!”
话音未落,只听“嘿咻”一声,一道身影从码头一跃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甲板上。
这一跳至少有三四丈远,寻常人绝做不到。
陈二吓了一跳,随即赞道:“大侠好身手!”
那人哈哈一笑:“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笑声爽朗,中气十足。
那人付了船资,正要往舱里走,余光忽然瞥见船头的背影,脚步一顿。
“咦?”
他盯着李果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两步,他的脚步更急了,同时朗声道:“我就说今早出门听到喜鹊叫,果然是有好事发生!好久不见。阮涛兄弟,可还认得我?”
李果没有回头:“我现在不叫阮涛,你叫我李果吧。”
“李果?”汉子一愣,随即一拍大腿,“难怪这么多年找不到你,原来你改名换姓了啊!”
他说着,已经走到李果旁边,很自然地蹲下身,看了一眼李果脚边的鱼篓——空的。
汉子顿时笑了:“我看你这般定力,还以为你钓鱼功夫有多了得,结果你这鱼篓不是空的吗?”
李果无奈勾起嘴角:“似你这般大声,鱼都被你吓走了。”
他转过头去,只见来人不到二十,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穿着一身红衣短打,脚蹬草鞋,腰间挂个酒葫芦。
他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一头卷发乱糟糟堆在头上,像个鸟窝。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啊,丰平。”
没错,来者正是几年前在陆老太爷的八十大寿上与李果有一面之缘的火德宗弟子,丰平。
——
船舱里光线有些昏暗,但丰平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盘腿坐在李果对面,抓起一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这才抹了抹嘴,嘿嘿笑道:“李果,李果好!名字改了,人还是那个人!我跟你说,这两年我走南闯北,听到不少你的传闻——王家满天下找你,三一门左门长为你说话,江湖小栈的刘掌柜也给你开后门!嘿,你小子,当年在陆家寿宴上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李果端起酒杯,小啜一口。
这酒是丰平葫芦里的,据说是火德宗自酿的“烈火烧”,入口辛辣,入腹却暖,寻常人喝一口就得脸红脖子粗,但对李果而言,也不过是滋味特别些的饮料罢了。
他看着丰平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感慨——几年过去,别人都有些许变化,偏偏这人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赤诚热烈,像一团行走的火。
不过就是不够稳重……或许这也算是优点?
两人边喝边聊,多是丰平在说,李果在听。
丰平是从一年前下山游历的,他这一年来的经历倒是不少。
在山西遇到过劫道的马匪,他一把火烧了对方山寨;在河北见过欺压百姓的恶霸,他将其吊在城门口晒了三天;在湖北帮一个老农找回了被妖人掳走的孩子……
一桩桩一件件,他说得眉飞色舞,李果听得起劲。
丰平,确实是个实诚人。
他行事或许鲁莽,或许不计后果,但那一腔赤诚热血,在这乱世之中,竟显得格外珍贵。
其实李果这两年虽然隐姓埋名,但是也始终在关注着异人界,丰平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小,做了不少好事,也因为过于耿直闹出不少笑话。
很多人都觉得他是未来火德宗的顶梁柱。但是没人觉得他会成为火德宗宗主。
说到底还是不够稳重。
“对了,”丰平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老李,你这次南下,是有什么要事吗?”
这货怕是喝大了,已经从直呼姓名变成老李了。
李果看着手中的酒杯,有些无奈,这才两杯下肚,这货就这副模样,他还以为这货多能喝呢,结果是又菜又爱玩。
李果摇摇头:“我没什么事,只是去游玩而已,你呢?”
“我去送礼。”丰平又抓了把花生米,“刘掌柜新开的迎鹤楼,据说气派得很,广发请帖。我家老爷子跟刘掌柜有些交情,就让我跑一趟,也算是见见世面,也跟江湖上的朋友打个照面。”
“这么说,你这次南下,是专程去送贺礼的?”李果问。
丰平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老李啊,反正你也没事做,不如跟我一起去迎鹤楼好了,我带你见见大伙,说不定还有熟人呢!”
李果挑了挑眉:“好啊。”
“那就这么说说定了!”丰平大喜举杯,“干!”
“还干啊?”李果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看猴屁股。
“必须干!”丰平不依不饶,一口把酒灌进肚子,然后“哐当”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李果:“……”
他将手中酒杯放下,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