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觉得自己能改变一切。
但半藏也知道,这样的人都活不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你知道我年轻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弥彦摇摇头。
半藏说:“我想让雨之国的百姓,不再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刚成为忍者,亲眼看着自己的村子被烧毁,亲人在战火中死去。我发誓要改变这一切。我拼命修行,拼命变强,拼命往上爬。我成为了‘半神’,建立了雨隐村,成为了雨之国的‘影’。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雨之国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弥彦。
“但后来我发现,我什么都保护不了。大国要打仗,雨之国就得挨打。大国的忍者要厮杀,雨之国的土地就是战场。我能做的,只是尽量让雨之国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下去。仅此而已。”
弥彦沉默着,没有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李果忽然开口了。
“半藏,”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雨之国注定是大国的战场?”
半藏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因为地理位置?”他说,“夹在三个大国之间,躲不开。”
李果摇摇头。
半藏皱起眉:“那你说为什么?”
李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弱。”他说,“因为雨之国太弱了。”
半藏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
“弱?”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雨之国弱?但弱能怎么办?雨之国就这么大,人口就这么少,资源就这么贫瘠,怎么可能比得上那些大国?”
李果摇摇头:“我不是说国力弱。”
半藏皱起眉:“那是什么?”
“思想弱。”李果说。
半藏愣住了。
李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雨之国弱,是因为它小,因为它穷,因为它人口少。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你们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国家来看待。”
半藏的眉头皱得死紧。
李果继续说:“大国打仗,在雨之国打。大国停战,把雨之国当战场。你们习以为常,觉得这就是雨之国的命。但凭什么?凭什么大国要在雨之国打?凭什么雨之国要给他们当战场?”
“因为你们弱。”他替半藏回答,“但为什么弱?不是因为小,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人口少,而是因为你们从心底里就觉得自己弱。你们从心底里就觉得自己只能在大国的夹缝中求生存。你们从心底里就放弃了反抗的权利。”
“雨之国需要改变的,不是国力,是人心。是让每一个雨之国的人都明白,你们不需要依仗那些大国,也一样能活得很好。”
他看向弥彦,然后又看向半藏。
“这就是明组织在做的事。这就是晓组织想做的事。”
第110章 计
油灯的光芒在房间里摇曳,将半藏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弥彦站起身,向半藏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那个画轴。
李果走在弥彦前方,在跨进那幅画之前,他忽然回过头,看了半藏一眼。
“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们,我们欢迎所有人加入我们,当然,前提是你认同我们。”
说完,他迈步跨进那扇门里。
弥彦也跟着走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画在纸上的门微微震颤,然后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紧接着,整幅画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上面的门渐渐淡化,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画轴从半空中落下,轻飘飘地掉在地上,和普通的卷轴没有任何区别。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半藏坐在主位上,看着地上那卷普普通通的画轴,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线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闷雷,在天边滚动,渐渐远去。
半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两个人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雨之国需要改变的,不是国力,是人心。”
“如果因为知道改变不了就不去改变,那雨之国就永远改变不了。”
“至少我努力过了,而雨之国的人们也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晓’,只要等到黑夜过去,‘晓’终会到来。”
年轻的声音,年轻的面孔,年轻的眼神。
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半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
那些痕迹是多年前的一场暗杀当中留下的,当时他刚从战场上回来,浑身是伤,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刺客从暗处扑出来,然后被他轻易杀死。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足以改变一切。
现在他只是坐久了都会觉得累。
半藏叹了口气,坐直身体,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和他年轻时一样。
但雨之国已经不一样了。
不对,也许从来就没变过。
这几十年来,他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建立了忍村,成为了“半神”。
可雨之国还是雨之国,百姓还是百姓,战争还是那些战争,死亡还是死亡。
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半藏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但弥彦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如果因为知道改变不了就不去改变,那雨之国就永远改变不了。”
是啊。
如果因为知道改变不了就不去做,那当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如果去做呢?
哪怕只是尝试,哪怕最后失败,哪怕最后死在这条路上……
至少有人努力过。
半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年轻时的自己,意气风发的自己,第一次站在雨隐村最高处俯瞰全城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眼里有光。
现在呢?
半藏摸了摸自己的脸。干枯、苍老、布满皱纹。
那道光,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小鬼刚才看着他时,眼里带着的光,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半藏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更深沉的黑。
然后他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燃起。
几点火星,已经足够。
半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良久,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老了老了,反倒被两个小屁孩给说动了。”他喃喃自语,“真是越活越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那两个小屁孩说得对。雨隐村的事,还轮不到木叶来管。既然团藏那个老东西把手伸得这么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半藏从地上捡起那个画轴,放置在桌案上,然后高声道:“来人!”
门被推开,一个雨隐忍者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半藏大人。”
半藏看着他,声音沙哑而低沉:“去请团藏阁下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是!”
忍者起身退出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半藏一个人。
烛光倒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
团藏的心情糟透了。
他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烛火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窗外还在下雨。
雨之国的雨永远没完没了,细密绵长,敲打着窗棂,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团藏盯着那盏油灯,仅露的左眼里布满血丝。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整天了。
三十名根部精锐,一个都没有回来。
一个都没有。
起初他以为只是路上耽搁了。毕竟雨之国的地形复杂,加上连绵阴雨,追踪和撤退都会比平时困难。
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那些都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经历过严酷的训练,执行过无数次暗杀任务,不可能连一个长门都对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