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惊愕,是不解,是士林儒生的愤懑与质疑。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在更广大的人群中悄然滋生、蔓延,最终化为燎原的野火——
那是希望。
赣北,白土镇。
镇口的告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一名年轻的镇学塾师,正高声宣读着朝廷诏令。他声音清朗,每念一句,便用通俗的白话解释一番。
当念到“农桑科:考辨土识种、耕种之法、水利兴修、粮畜增产等实务”时,人群里一个蹲在角落、叼着旱烟的老汉,猛地抬起了头。
“袁老汉!”
旁边一个相熟的货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道:“听见没?种地也能考!你这‘白泥地仙’的名头,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几亩鸟不拉屎的白浆土,硬是让你种得比别人黑土地还出息!我看,你去考个‘农状元’,准能行!”
袁老汉,本名袁初一,因为是初一生的,在鞑子手里就是这个名字。
他是镇上有名的种田好手。他家那几亩贫瘠的白浆土,别人种啥啥不长,他却能通过堆肥、轮作、选种等土法子,让地里长出好庄稼。只是他大字不识几个,去年登记分田时,才在里正帮助下,歪歪扭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当时重新分地,见人人都重新取名,袁老汉也请人翻出了一百年前的族谱,找到了自己的字辈排“本”。便改成了袁本初。当时帮他改名的私塾先生收了他一条腊肉,可是信誓旦旦说他这个名字,雄壮辉煌,有官气,保准能当官。
可自己一个种地的,怎么可能当官呢?
袁老汉没当回事,没想到,现在真的有希望了?
“使不得,使不得!”
见四周的目光都看过来,这个老实汉子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反射着油光,连连摆手道:“我一个大老粗,字都认不全,哪能当官老爷?莫要取笑。”
“袁老哥,这可不是取笑。”那塾师也走了过来,温言道,“陛下诏书说得明白,‘有一技之长者’,‘不考八股经义’。你那种地的本事,就是实打实的‘技’!若是你能把摆弄白浆土的法子写下来,教给天下农人,让贫地也能多打粮,这便是天大的功劳,如何当不得官?”
周围乡亲也纷纷起哄:
“是啊袁老汉!报名费才一百文钱,你要是短了,咱们几家给你凑凑!”
“你要是真当了官,咱们白土镇也跟着沾光!”
“去吧去吧,就当是替咱们庄稼人,去陛下面前露露脸!”
袁老汉握着旱烟杆的手微微发抖。他望向远方自家那几亩在秋阳下泛着微光的田地,又看看周围乡亲们热切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气从心底窜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一咬牙,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去!俺去报名!一百文钱而已,就当……就当是给国家,作点贡献!”
“好!”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等等俺!俺老张也去!”一个粗豪的声音炸响,只见镇东头杀猪的张屠夫挤开人群,挥舞着油晃晃的大手嚷嚷。
“张老三,你去凑啥热闹?又不考杀猪!”有人笑问。
“放屁!”张屠夫瞪起牛眼,“俺老张不光会杀猪,更会养猪!你们去打听打听,方圆五十里,谁家的猪崽有俺家养得肥?腰厚膘满,走路都晃悠!朝廷要是缺养猪的官,俺保准把猪养得比牛犊还壮实!”
众人哄堂大笑,但笑声里并无嘲讽,反而充满了鼓励与跃跃欲试。
类似的一幕,在大明疆域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江南水乡,老织工抚摸着陪伴半生的织机,眼中重燃光彩。
景德镇窑厂,老师傅对着新烧出的霁红釉瓶,喃喃自语“该把火候诀窍传下去了”;川中深山,采药人整理着祖传的药材图谱;胶东海边,老船匠摩挲着海船的龙骨模型;江南商号,老账房拨弄着算盘,自言自语道:听说陛下成立了银行,比钱庄还要大……
无数个“袁老汉”、“张屠夫”,他们曾经被漠视、被轻贱的技能与经验,第一次被冠以“才学”之名,与国家的前途命运连接在一起。一股压抑了太久、沉寂了太久的力量,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苏醒、汇聚、奔涌。
各州县衙门的报名处,排起了长龙。报名者形形色色,有满面风霜的老农,有手上布满老茧的工匠,有精于算计的商贾,也有心怀忐忑的郎中、塾师……
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口音浓重,或许提笔千斤,但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那是被看见、被尊重、被赋予希望的灼热之光。
叶君立于新建的“观政台”上,遥望洪州城内几处报名点熙攘的人潮,神识如微风般拂过,感受着那澎湃的、充满生机的民心民意。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简,回想起工部格物院呈报的最新进展:新币设计已经完成,现在只发行了铜币,银子还是太少了!
叶君目光掠过洪州城墙,投向更遥远的东方海平面。
那里,是“不死山”的方向。
重新拿起兵器司的奏章:新式海船图纸已定型,更大口径的“镇国炮”已经铸造完成,下一步安装海船上调试……
第88章 开启航海时代
天洪元年的这场“万科举”,如同一场席卷神州的文化风暴,彻底颠覆了千年来“学而优则仕”的单一路径。
各府州县的考场,景象前所未有。文政科考场内,考生提笔挥毫,探讨时政策论;武略科校场,武者演武较技,沙盘推演;而更多考场,则呈现出令人瞠目的景象——
农桑科考场设在城郊农田,老农挽起裤腿,下田演示堆肥、选种、辨土,考官蹲在田埂记录;工造科考场炉火熊熊,铁匠挥锤锻打,木匠刨凿榫卯,泥瓦匠砌墙抹灰;商贸科考场算盘声噼啪作响,考生面对假想商案,计算成本、利润、税率;医道科考场飘着药香,郎中望闻问切,辨识药材,讲解药理……
最令人咋舌的是,许多参考者,如袁老汉这般,斗大字不识一箩筐。他们不用写文章,只需展示实实在在的技能。种地的当场辨土施肥,养猪的讲解疫病防治,织布的演示飞梭穿线……
若在以往,这等“粗鄙之术”竟与科举挂钩,定会引发士林哗然,御史死谏。可如今,朝堂之上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公开反对。
原因很简单——龙椅上那位,不仅是开国皇帝,更是当世公认的“活神仙”。他炮轰孔庙、斩衍圣公的雷霆手段犹在眼前;他御空飞行、只手降服三十万大军的仙神之威记忆犹新。在他面前,“圣人经义”不过是一层随时可被撕破的窗户纸。
若这世间真有“圣人”,那也只能是当今圣上。
经过层层筛选,各科佼佼者汇聚洪州,参加殿试。
当袁老汉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踩着沾满泥点的布鞋,战战兢兢走进恢宏的奉天殿时,他感觉双腿都在打颤。四周是身着锦袍的文武百官,前方高台上,那道青衫身影虽未着冕旒,却比任何龙袍都更具威严。
和他一同进殿的,还有杀猪匠出身的张屠夫、景德镇老窑工李三火、川中采药人孙百草、胶东老船匠陈四海……几十个来自民间各行的“状元”,个个面色紧张,手足无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平身。”叶君的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众人托起。袁老汉心中骇然——果然是神仙手段!
“尔等之才,朕已知晓。”叶君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今日召见,非为考校,只为告知:大明需要你们的本事。种好地、养好猪、烧好瓷、采好药、造好船……这些,与写好文章、练好武功一样,都是为国出力,都是社稷栋梁。”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
“朕给你们官身,给你们俸禄,给你们施展抱负的舞台。但要记住——这官,是百姓的官;这俸禄,是民脂民膏。尔等所长,当用于使百姓饱暖,使国家强盛。若有恃才傲物、盘剥乡里、藏私误国者——”
叶君未说后果,但眼中一闪而逝的寒芒,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草民……不,微臣不敢!”众人慌忙再拜。
袁老汉鼓起勇气,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高举过头,颤声道:“陛、陛下……草民种地能有些收成,不全靠勤快……还、还靠这些种子……”
太监将油纸包呈上。叶君打开,只见里面是几十粒看似寻常的稻谷,颗颗饱满,只是芽尖比普通稻种微微狭长。
“此稻种有何特异?”叶君问。
“回陛下,”袁老汉咽了口唾沫,“这是草民祖孙三代,在白泥地里一代代选出来的种……能在盐碱重的白泥地里活,产量虽不如好田里的稻子,但……但白泥地能种出粮食,这、这就是一条活路啊!”
白泥地水稻?不就是能在盐碱地生长的水稻吗!
叶君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黄河沿岸、沿海滩涂、西北旱地,有多少因盐碱而荒废的“不毛之地”?若此稻能推广,大明耕地面积将暴增数成!粮食,是人口增长的基石,是一个国家的根基!
没想到后世出现的盐碱水稻能提前几百年出现。
不过,这也不稀奇,盐碱水稻又不是转基因,也是从一些可以在盐碱地里生长的稗草杂交改良出来的。
后世能有在盐碱地里生长的水稻和稗草,这个时代自然也会有,只不过恰好被袁老汉发现了,又因为袁老汉没地只能开垦盐碱地,靠着这些盐碱水稻活了下来。
如果没有叶君分地封官,袁老汉绝对不会拿出这些压箱底的东西。如果历史不改变,袁老汉的命运或许是死于疾病或者天灾,甚至是原本历史上滚滚的起义军。
历史上,像这样的人才不知道有多少,都被埋没了。
“好!好一个‘白泥稻种’!”叶君抚掌大笑,“袁本初听封!”
“草民在!”袁本初猛地一震。
“朕封你为‘大明农学院’首任院长,秩六品,赐宅邸一座,年俸八百石。专司稻种选育、农法改良。朕要你在三年内,将此稻推广至天下盐碱之地;五年内,培育出亩产更高、抗病更强的‘大明稻’!若能育出亩产五石以上的良种。”
叶君顿了顿:“朕许你世代袭爵,青史留名。”
袁老汉呆立当场,随即老泪纵横,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草民……微臣……谢陛下天恩!微臣必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这一幕,深深震撼了在场所有“民间状元”。陛下这是……真要重用他们这些“手艺人”!而且一出手就是五品官、八百石俸禄!这比许多寒窗十年考中的进士起点还高!
“张屠户。”叶君目光转向满脸横肉的张老三。
“小、小人在!”
“朕设‘畜牧司’,你任副监事,从七品。专司猪、羊、鸡、鸭等家畜家禽育种、养殖、疫病防治。朕要大明百姓,每年人均食肉量,翻一番。”
七品!
我这就和县太爷一个级别了?
张老三几乎要晕过去。
“李三火。”
“小民在!”
“瓷乃国之雅器,亦为外贸重器。朕设‘御窑总局’,你任技术总监,秩七品。改良釉彩、创新器型、提升产量。三年内,朕要景德瓷行销海外,价比黄金。”
“孙百草……”
“陈四海……”
一个个名字点过,一项项任命下达。奉天殿内,这些半生与泥土、炉火、草药、风浪打交道的小人物,一个个热泪盈眶,浑身颤抖。他们从未想过,自己那点“不值钱”的手艺,竟能被皇帝如此重视,竟能与国运相连!
这就是叶君要的“千金买马骨”。他要让天下人看见:在大明,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并愿将此技用于强国富民,便有出头之日,有封侯拜相之阶!
新政如春风吹拂,迅速渗透大明的肌体。
通过“万科举”选拔的各类人才,被充实到新设的农政司、工造局、商贸监、医政署、船政衙门等机构。他们或许不通经史,不懂权谋,但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专业官僚”——知道怎么让庄稼多打粮,知道怎么让炉火更旺,知道怎么让商路更畅,知道怎么让船行更稳。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效率呈几何级数提升。
与此同时,一场更深层次的教育变革悄然展开。
叶君颁布《天洪义务教育令》:凡大明子民,无论男女,年满六岁须入“蒙学”,进行为期五年的免费启蒙教育。识字、算数、律法基础、大明简史、地理常识,成为必修课。
“蒙学”毕业后,学生可选择进入“专科学院”——农学院、工学院、商学院、医学院、海事学院、武备学院……各院依据“万科举”科目设置,由相应领域的“状元”或资深工匠担任教习,传授实用技能,让学生毕业就能找到工作。
“日月所照,皆为明土!”
“学好技术,走遍大明都不怕!”
“日月当空,把大明的旗帜插遍世界!”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一条条条标语被刷在各州县学堂的墙壁上。
千年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潜台词是“读书只为做官”。如今,叶君要彻底扭转这一观念:读书,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种地、做工、行医、经商……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在各自的领域为大明作贡献。
起初,仍有守旧士绅私下非议:
“匠人之术,何须入学?父子相传足矣。”
“女子入学,成何体统?”
但很快,现实给出了答案。
洪武二年秋,各地统计陆续呈报至洪州:
全国粮食总产,较元年增三成。其中,袁老汉主持选育的“耐盐一号”稻种,在山东、河北盐碱地试种成功,平均亩产一石五斗——虽不及良田,却让数十万亩“废地”变成粮仓。
铁器产量翻两番,新式曲辕犁、水力锻锤普及,农具价格降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