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午时,孔庙广场。”
“请你——和这堂中所有罪人一起,近距离观炮。”
“若有缺陷,当场指正。”
“也算你们……”
“死得其所。”
“轰隆——”
孔思晦彻底昏死过去。肥胖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堂中哭嚎声、求饶声、咒骂声骤然爆发。有乡绅瘫软在地,裤裆湿透;有人发疯般想往外冲,却被锐金旗士卒死死按住;更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出血来,嘶喊“教主饶命”。
叶君不再看他们。
他转身,青衫拂过门槛,步入阳光。
堂外天光刺眼。
远处街巷中,无数曲阜百姓悄悄探出头。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望着孔府方向,眼中交织着恐惧、茫然,以及……
某种压抑了太久,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冷谦跟上来,低声道:“教主,公审之后,这些人……”
“该杀则杀。”叶君脚步不停,“查清各人罪责,该斩的斩,该罚的罚。无辜者,释放。”
“那孔家千年文名……”冷谦迟疑,“是否要留些余地?毕竟天下读书人……”
叶君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向城中心——那里,孔庙的巍峨轮廓在阳光下投下巨大阴影,笼罩着半座曲阜城。
“文名?”
叶君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寒风。
“传令下去。”
“三日后,孔庙广场,公审大会。”
“让全城百姓都来。”
“让山东的百姓都看着——”
叶君转身,望向身后那座象征着千年“文脉”的府邸,一字一句:
“这所谓的圣人后裔暗地里是如何龌龊!”
阳光越过屋檐,洒在他的肩头,被尘埃晕眩开来,宛如神明。
第77章 不准跪!天下人的天下!
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间烧遍了曲阜城的每一条街巷。
起初,百姓们只是躲在门后窃窃私语,没人敢相信这是真的。千百年来,孔府就是曲阜的天,衍圣公的话就是王法——谁敢审判天?谁敢审判王法?
可当天下午,锐金旗的士卒真的挨家挨户敲开了门。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火焰纹,脸上还带着长途奔袭的风霜。这些年轻的士兵用带着河南、湖广、江西等地口音的官话,对着每一扇门后惊恐的眼睛,一遍遍重复:
“乡亲们,明教叶教主有令,明日午时孔庙广场公审孔思晦!”
“有冤的申冤,有仇的报仇!”
“不要怕!叶教主说了,从今往后,山东没有衍圣公,只有百姓做主!”
“孔府霸占的田产,全部归还!地契当场烧毁,土地当场划分!”
起初,门后只有沉默。
直到第三遍、第四遍……终于有一扇木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探出半张脸,混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试探:
“官……官爷……真的……真的能告状?”
值守的锐金旗士卒笑了。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角还有道新添的疤。
“大爷,咱们不是官爷。”他指着胸口的火焰纹,“看见没?明教,义军。咱们教主说了——天大的冤屈,今天都能说!天塌下来,他给您顶着!”
老农的手在门框上颤抖。
他盯着年轻人看了很久,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我……我要告孔府……”老人的声音像破风箱,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三十年前……他们强占我家十亩水田……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啊……我爹去理论,被孔府家丁活活打死……我娘气不过,当夜投了井……我那时才十五……想去告官……县太爷说……孔府的事……他管不了……”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剧烈抖动。
年轻人急忙弯腰搀扶:“大爷,您别跪!该跪的是那些畜生!”
他从怀中掏出炭笔和纸——那是明教特制的“诉状纸”,纸质粗糙,但每一张都印着火焰纹。
“来,您慢慢说。”年轻人蹲下身,把纸铺在膝头,“我叫陈二狗,湖广人。我爹也是被地主逼死的……咱们慢慢写,一条一条写清楚。叶教主说了——今天有多少冤,就平多少冤!”
这一幕,在曲阜城三十六条街巷、十二座坊市同时上演。
与此同时,城东“明德书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书院是孔府出资修建的,专收士绅子弟。此刻,讲堂内挤满了身着儒衫的学子,个个面红耳赤,群情激愤。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瘦高学子拍案而起,“明教这些江湖草寇,竟敢抓捕衍圣公!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圣贤?!”
旁边一个圆脸书生冷笑:“王法?他们就是反贼!我看该上书朝廷,请王师南下,将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这话一出,讲堂内静了静。
有人低声嘟囔:“朝廷……朝廷的兵马还在黄河边上呢……汝阳王二十万大军都败了……”
“那又如何?!”瘦高学子梗着脖子,“我等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今日若坐视圣人血脉受辱,他日还有何面目自称孔孟门徒?!”
“说得对!”又一个学子站起来,挥袖道,“衍圣公乃圣人苗裔,天下文脉所系!明教今日敢动衍圣公,明日就敢焚书坑儒!诸位——我等当挺身而出,护卫圣道!”
“走!去孔庙!”
“对!去孔庙!我倒要看看,这些反贼敢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侮辱圣人之后!”
人群开始涌动。这些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有人撕下衣襟写血书,有人搬出圣人牌位,更多人则是赤手空拳,就要往门外冲。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喝止了众人。
讲堂门口,站着三位书院教习。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儒,姓孟,字守正,是曲阜有名的经学大家。他此刻面色凝重,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夫子!”瘦高学子急道,“您也看到了,那些反贼……”
“老夫看到了。”孟守正缓缓走进讲堂,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老夫还看到——明教大军三万,已控制四门。锐金旗火炮二十门,正对着孔庙广场。”
学子们一滞。
“老夫还知道——”孟守正继续道,“徐州分坛主刘友志、连云港分坛主黄明坤,已验明正身,今日一同受审。此二人罪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那、那与衍圣公何干?!”圆脸书生不服。
孟守正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刘友志供述……他历年孝敬衍圣公的银子,不下五万两。其中三成,来自‘采生折割’孩童的买卖。”
讲堂内死一般寂静。
“不可能……”有人喃喃。
孟守正叹了口气:“老夫也希望是假的。但——刑堂堂主冷谦,已在全城张贴罪状榜,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连孔府密室中与蒙古贵族的往来书信,都抄录公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诸位,今日之事,已非‘护卫圣道’四字可以轻言。衍圣公若真涉案其中……我等前去,是护卫圣人血脉,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是护卫圣人血脉,还是为虎作伥?
沉默了片刻,那瘦高学子忽然咬牙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孔家个别人之过!岂能牵连整个孔府?圣人血脉若绝,天下文脉何存?!”
“对啊!”众人仿佛找到了理由,又激动起来,“施仁政者,不绝人之祀!明教若想得天下,岂能如此酷烈?!”
“走!去孔庙!就算衍圣公有错,也该由朝廷审问,由天下士林公议!岂能让一群反贼私设公堂?!”
人群再次涌动。这一次,连孟守正也拦不住了。
孔庙广场。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
那座三丈见方、一丈高的公审台已经搭建完毕。台子用新伐的松木钉成,还散发着木香。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广场一直蔓延到三条街外。至少有上万人——这几乎是曲阜城能动弹的人全都来了。他们挤在一起,呼吸着彼此呼出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一队锐金旗士卒押着数十人走上公审台。为首的是孔思晦——他此刻早已没了衍圣公的威仪,锦袍破烂,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庄铮那两巴掌留下的青紫。身后是曲阜的官员、豪绅,以及从徐州押来的刘友志、黄明坤。
就在此时,广场西侧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书院的学子们终于赶到了。他们举着临时写的布幡,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护卫圣道”“释放衍圣公”,人群分开一条道,让他们挤到了最前排。
孔思晦看到这一幕,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光彩。
“叶君——!”他嘶声喊道,嘴角还淌着血沫,“你看到没有?!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天下士子之心!你今日若敢动我,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千年史笔,必判你为暴君!万世骂名,你背得起吗?!”
他喊得声嘶力竭,台下学子们也跟着高呼:
“放了衍圣公!”
“乱臣贼子,私设公堂,天理难容!”
几个冲动的学子竟然脱下靴子,朝台上砸来。布靴、破鞋在空中划出弧线——
谢逊听声辨位,一挥手,一股无形气劲横扫而过,那些杂物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噼里啪啦”砸在学子们头上。
“放肆!”谢逊开口,声若洪钟。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
“吼——!!!”
宗师级的狮吼功轰然爆发!
肉眼可见的音浪如同实质的狂风,从台上席卷而下。前排的学子们如同被巨锤击中,纷纷倒飞出去,在人群中砸出一片混乱。后排的人也被震得耳膜生疼,头晕目眩。
待音浪散去,广场上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学子,此刻或趴或跪,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们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台上这些人,不是他们平日里可以指摘点评的官吏,而是真正刀头舔血、杀人如麻的江湖豪雄。
孟守正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老人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冠,朝台上深深一揖:
“叶教主,老朽孟守正,明德书院教习。”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尽量保持着平静:“老朽素闻明教教义仁德,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志。施仁政于天下者,当不绝人之祀。衍圣公纵有过错……可否念在孔圣教化万民之功德,留孔家血脉一线?这天下……终归需要读书人来治理啊。”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孔思晦可以死,但孔家不能绝。你们明教要坐天下,总得给读书人留点面子。
台下不少学子也反应过来,纷纷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