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很多——说妈妈问起她工作怎么样,她说很好;说妈妈问起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有;说妈妈问起怎么没带回来看看,她说过年太忙了,下次。
“然后我妈就叹气。”杨紫曦的声音低下去,“她没说什么,就是叹气。”
刘海沉默了一秒,说:“老人都是这样。”
“我知道。”杨紫曦说,“可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刘海没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杨紫曦忽然问:“海哥,你……在干嘛呢?”
刘海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说:“在外面喝酒。”
“一个人?”
“一个人。”
杨紫曦又沉默了。
刘海心里有数她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可能会问他想不想她,可能会问他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可能会问他……但那些她真正想问的却是不敢问出口的。
但,过了几秒,她只是说:“那你少喝点。”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
刘海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端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开,带着一丝烟熏的余味。
他在猜测杨紫曦打这个电话是否有什么别的意味。
今天是正月初二,回门的日子。她一个人回了老家,一个人面对妈妈的追问,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她给他打电话,也许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也许是想确认他还在,也许……是在期待他说点什么。
比如,对她的思念,“我想你了。”
比如,对她的期待,“早点回来。”
比如,对她的责任,“明年我陪你一起回去。”
但他没说。
他不会说。
思念与期待有,平日里说也没什么,但他怕自己在此时说了,会让她生升起不切实际的奢望,奢望自己对她负责。
但他给不了她那些。
杨紫曦是个好姑娘,至少在他而言是。她漂亮、听话、不作、不闹,在床上放得开,相性也合得来。他给她物质,她给他陪伴,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但他无法给她更多,也不会给她更多。
不会给她承诺,不会给她名分,不会给她那些她得陇望蜀后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女人嘛,总是想要的更多。从古至今,从东方到西方,从贫民窟到富豪区,女人和男人睡过之后,总会开始想要更多——想要他的时间,想要他的关注,想要他的真心,想要他的一辈子。
或者说,不仅是女人,人类都是如此,得陇望蜀,不死不休。
可在这个世界,他给不了。
也不想给。
或许下个世界再相遇,可以给。
但只能是期待下个世界再相逢。
所以,如果她不明白这一点,如果她开始期待更多,奢望自己注定给不了的东西,那这段关系,即使再可惜,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刘海又轻啜了一口酒,目光在清吧里流转,漫无目的。
他想起杨紫曦刚才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他知道她在压抑自己,在克制自己,在告诉自己“不要要求太多”。
她很聪明。
这让刘海很满意,很希望她能保持,不仅仅是因为不舍得她充满诱惑力的身体。
知道自己在一段关系里的位置,知道什么是可以要的,什么是不可以要的。
只要铭记这一点,想来,保持聪明不难。
但聪明归聪明,感情归感情。
人类终究是理性大于感性的动物,而人类之中,女性又更是如此。
这让刘海有些担忧。
此时的她,压抑得越厉害,日后爆发之时恐怕就越不可收拾。
再度轻啜一口烈酒,刘海收回思绪,不再想她。
她能想明白最好。
想不明白,那也没办法。
他从来不勉强任何人,也不挽留任何人。
来去自由,各取所需。
这是他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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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某个小县城。
杨紫曦坐在自家阳台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呆。
夜风很冷,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手脚冰凉。但她不想进屋。屋里太热,太吵,太让人窒息。
妈妈还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传来,偶尔夹杂着一声叹息。她知道妈妈在叹气——从她回家那天起,妈妈就一直在叹气。
叹什么呢?
叹她四年没回家。
叹她一个人回来。
叹她没有带男朋友。
叹她明显超出能力的光鲜打扮。
叹她什么都不肯说。
杨紫曦把手机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刚才差点就问出口了。
“以后,你能陪我回来吗?”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更知道问出这个问题的结果。
刘海不会来的。他从来没有想过陪她回家,从来没有想过见她的妈妈,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她的生活。他们在一起,是在酒店,在她的公寓,在他的车上,在那些私密的、与外界隔绝的,又或者相反的,空间里。
只不会在这里。
不会在这个破旧的小县城,不会在这栋住了二十年的老楼里,不会在她那头发花白的妈妈面前。
杨紫曦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妈妈问的那些问题——
“工作怎么样?”
“还行。”
“工资够花吗?”
“够。”
“有男朋友了吗?”
“……有。”
“怎么没带回来看看?”
“他……工作忙,过年也要加班。”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怀疑、担忧、无奈。
然后妈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就是那一声叹息,让杨紫曦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拼命忍住了。
她不能在妈妈面前哭。不能让妈妈知道,她在京城过得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不能让妈妈知道,她所谓的“男朋友”,其实只是……
是什么呢?
包养她的人?金主?情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
刘海对外介绍自己时倒是光明正大称自己为女朋友。
但想到他说的那些话——“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给你的一切你都可以带走。不想走,只要不找别人给我戴绿帽子,不管我来不来找你,我的卡你一直可以用。”
这是女朋友吗?
她也希望自己能如刘海一般笃定称之为“女朋友”,称两人关系为“男女朋友”关系。
但,
不是的。
这是包养。
她心里清楚得很。
可她还是在朋友面前,在妈妈面前,在所有认识的人面前,叫他“男朋友”。
因为她需要这个名头,需要这个粉饰。
因为她需要让别人知道,她杨紫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她杨紫曦也有男人疼,她杨紫曦过得不比别人差。
因为……她要......面子?
杨紫曦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阳台外面,县城的街道上偶尔有鞭炮声响起。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又很快消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每年过年都会和妈妈一起在阳台上看烟花。妈妈指着天空说:“曦曦,以后你要去大城市,去京城,魔都,羊城,去那些有好多高楼大厦的地方。妈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要走出去,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