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筱硬起心肠,语气听起来有些冷,“当年不告而别的是她,现在有了新生活的也是她。何必再去打扰?何律师难不成还要上演一出情深不寿,逼得默笙内疚回头?”
向恒听出萧筱话里的敌意和对赵默笙的维护,耐心解释:“萧筱,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要道德绑架谁,只是……以琛现在这样,心病太重。也许见了赵默笙,把当年的误会说开,对他放下过去、好好接受治疗有帮助。这对他们两人,或许都是一个解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萧筱眼前闪过咖啡馆里赵默笙痛哭的脸,闪过她提起刘海时眼中的光彩,也闪过这么多年何以琛对自己或多或少的关照。
恩怨情仇,纠缠难解。
“萧筱,”向恒补充道,声音低沉,“算我求你。以琛他真的……在糟蹋自己。我们这些朋友,看着难受。”
良久,萧筱叹了口气:“……我需要先问问默笙的意思。她同意,我才能把联系方式给你。而且,”
她加重语气,“我必须在场。我得确保没人能强迫她做不想做的事。”
“当然,谢谢你,萧筱(萧小姐)。”三人保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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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默笙接到萧筱电话时,正在家里整理自己满意的摄影作品。
阳光很好,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气息。
听到何以琛胃出血休克住院的消息,她拿着底片的手顿住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电话里,萧筱语气复杂,既为何以琛的情况担忧,又生怕赵默笙为难。
“少梅,你把我的号码给他们吧。顺便跟他们说一声,我等会儿过去。”赵默笙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默笙,你不用勉强自己。你又不欠他什么,当年的事……唉。”萧筱心疼她。
“我知道。我不是勉强。”
赵默笙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修剪草坪的工人,
“我只是觉得……应该去看看。不是以什么特殊的身份,就是作为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况且,他帮过你很多,少梅,于情于理,我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去看看,心里过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异常清晰:“而且,我也想给过去……真正画个句号。”
电话那头的萧筱听懂了。
这是要趁机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告别,让双方都能够释然。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少梅。你忙你的工作。我自己去就好。”赵默笙拒绝了,“有些事情,需要自己面对。”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法学系楼下等她、眉眼清冷的少年。
时光荏苒,他们都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遗憾吗?或许。
但后悔吗?不。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选择的路,身边站着的人,才是她想要的未来。
刘海走进房间帮忙。
听赵默笙平静地说了何以琛住院的事以及她的决定,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明天下班需要我陪你去吗?”他在她耳边问。
赵默笙在他怀里摇摇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我自己去就好。你去了……反而可能刺激他。而且,”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笑意,“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对不对?”
刘海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嗯。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别耽误晚饭。”
他的信任与包容,像最坚实的港湾,让她有勇气去面对任何过往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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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听萧筱传达了赵默笙同意等会儿过来的消息,几人都松了口气。
“总算那姑娘还念着几分旧情!”老袁如此评价道。
向恒不置可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病房内昏睡的何以琛,心中默默叹息:
以琛,人我给你找来了。可接下来会怎样,谁又能预料?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女孩,如今已另遇良人。
你的七年执念,她的彻底新生,这病房,恐怕将要上演一场最安静、也最残酷的对照。
夕阳的余晖开始给窗棂涂上金色,医院长长的走廊渐渐被阴影笼罩。
一切,都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身影,和她所带来的,未知的波澜,或最终的平静。
第163章 余烬与晨曦:一场郑重的告别
傍晚六点的夕阳,像一块逐渐冷却的烙铁,给住院部冷灰色的楼体镀上了一层略显哀戚的橙红色,温暖中透出无力。
赵默笙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稳稳停入车位,熄了火,引擎的嗡鸣骤然消失,车内一时间只剩下空调残余的微响和自己略显滞重的呼吸声。
她没有立刻下车。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束花——简单的白色百合与康乃馨,用素雅的米色棉纸包裹,系着浅咖色的拉菲草。选它时,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遐思的玫瑰或鸢尾。
百合代表纯洁与康复,康乃馨象征关怀与敬意,仅此而已。
这只是一次探病,一次对故人、对那段共同耗费了太多心力的青春,最后的、也是惟一的关怀与交代。
她反复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基调,仿佛这样就能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暗涌构筑起理性的堤坝。
她要为那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故事,亲手画上一个清晰而郑重的句号;也为那个因她——至少是部分诱因——而躺在病床上的人,送去一份基于故人之谊的、纯粹的、毫无暧昧拖沓的关怀。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颈间那枚冰凉的铂金蓝宝石项链,切割完美的宝石在窗外残阳下折射出幽微的光。金属的触感让她瞬间想起今天清晨,刘海为她戴上它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皮肤带来的温热。
他没有多问一句关于医院、关于何以琛的话,只是仔细为她调整好链扣,然后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声音平稳:“小心开车,注意安全。咱们家里永远有我。”
那种全然的信任与无需言说的等候,像一块沉甸甸的、温暖的压舱石,是她此刻驶入这片充满回忆与痛楚海域时,内心最坚实的锚点。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口的滞闷一并排出。
赵默笙拿起花束,推开车门。
傍晚的风带着暑气未消的微燥,也夹杂着医院特有的、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
她定了定神,挺直脊背,朝着住院大楼灯火通明的入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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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病房区的走廊比楼下喧嚣的门诊部安静许多,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赵默笙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了等在走廊长椅边的三个人——何以玫、向恒,还有一个她不认识、但气质精干、目光带着审视的中年男人。
何以玫第一个迎了上来。
她穿着简约的连衣裙,眼圈还有些红肿,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泄露了紧张。
“默笙,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快速扫过赵默笙手中的花束、身上没有任何logo却剪裁极佳的米色连衣裙,最后落在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上,
“谢谢你愿意来。”
“应该的。”赵默笙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何以玫抿了抿唇,往前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切和不易察觉的羞愧,语速很快:
“默笙,以前……是我不懂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错误的传达……对不起。”
她的话因为顾忌旁边的向恒和那个陌生男人而说得含糊,但“错误的传达”几个字,已经足够指向当年那句改变一切的“青梅竹马”。
她的眼神真挚而痛苦,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我哥他……他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是真的,从没变过。请你……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而怪罪他,好吗?”
为了降低赵默笙可能的反感,她甚至特意用了“我哥”这个私下才会用的称呼,试图拉近一点距离,为心中挚爱争取更多一丝理解和转圜。
赵默笙安静地看着何以玫。
这个曾经骄傲地在她面前宣示“主权”、眉眼飞扬的女孩,如今眼中只剩下为心中挚爱祈求理解的哀戚与卑微。
她心中并无快意,也无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感慨。
伤害真实存在,但追究一个同样被自身执念所困、如今已饱尝苦果的人,并无意义。
“都过去了,以玫。”
她轻轻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她没有说“原谅”,因为有些伤害无需用原谅来粉饰或勾销;也没有承诺“不怪罪”,因为感情世界里的对错,早已在时光和更大的命运拨弄前变得模糊难言。
但这句“过去了”,已是最明确、最彻底的姿态——一切已尘埃落定,无需再提。
这时,向恒也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更为复杂,带着律师职业性的冷静审视,也藏着一丝为多年好友感到的、克制着的不平与担忧。
他朝赵默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开口时语气礼貌,但称呼保持了距离:“赵小姐,麻烦你跑一趟。以琛刚睡下不久,但睡得不沉。医生说他现在需要绝对静养,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有些话,或许说开了对彼此都好,但请你……务必顾及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这番话,既是基于现实的请求,也隐含着微妙的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这场因你而起的情感风暴,其后果需要你一同谨慎面对。
“我明白,向律师。”赵默笙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或心虚。
而站在稍后方的老袁,从赵默笙出现的那一刻起,目光就装作不经意、实则极为锐利地打量着她。
他看到了那束并不昂贵、寓意明确的探病花束;
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没有任何显眼标识、但凭借多年浸淫商务场合的眼力能断定面料剪裁皆属上乘的连衣裙;
看到了她纤细手腕和手指上空空如也——没有婚戒,也没有任何其他彰显感情状态的饰品,除了颈间那条设计极其简约、却隐隐流转着贵重光泽的铂金蓝宝石项链。
他的视线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随手放进小巧手提包里的车钥匙,那个保时捷的标志虽一闪而过,却足够清晰。
这一切,与向恒之前话语中勾勒出的那个“家境优渥、任性出国、七年杳无音信的大小姐”形象迅速重叠。
在老袁世俗而经验主义的逻辑里,一个近乎完整的故事瞬间成型:不谙世事的富家女一时兴起,逗弄了出身寒微却才华灼人的穷小子,体验过爱情的刺激后便觉索然无味,于是挥挥手毫不留恋地远走他乡,继续她光鲜无忧的人生。
如今或许因故归来,依旧一身名牌,座驾豪奢,岁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风霜痕迹。
而他那位优秀到近乎完美的合伙人,却为此情所困,蹉跎七年光阴,甚至将身体熬到崩溃边缘。
因此,他对赵默笙的第一印象,不可避免地戴上了有色眼镜,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揣度,更有一种为何以琛感到深深不值与隐隐愤懑的情绪。
但他毕竟阅历丰富,懂得分寸,这些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妥善地收敛在客气而疏离的表情之下,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在里面,你进去吧。”何以玫侧身让开病房房门,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显示出内心的忐忑。
赵默笙再次对三人微微颔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又将门在身后虚掩上,隔断了外面那些复杂探究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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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朦胧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