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
“谢谢。”她说。
然后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路远风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
赵默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如果是没遇到刘海的她,此刻应该已经崩溃了吧。
被昔日最好的朋友这样对待,她会立刻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活该,是自己罪有应得。
她会陷入更深的自责和孤独,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但现在,她没有。
是的,她难过。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但她没有立刻陷入“都是我错”的漩涡。
因为她忽然想起萧筱转身前那个眼神——一丝微弱情绪虽被坚冰覆盖,但在冰层之下,有一闪而过的痛苦。那种痛苦,她很熟悉。那是被辜负、被抛弃的痛苦。
“她这么生气,”赵默笙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因为真的很在乎我。这七年,她是不是也过得很辛苦?”
这个念头让她鼻子一酸。
同时,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你有资格解释。
你有资格告诉她,你不是故意消失的。
你有资格……请求原谅。
这个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
是刘海。
是他六年来一点一滴的陪伴和治愈,在她心里种下了这颗种子——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理解,值得拥有解释和修复的机会。
“还好现在,”她握紧双手,轻声自语,“我不是一个人了。”
车子在杂志社楼下停下时,赵默笙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她推开车门,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但温暖。
路远风把钥匙还给她,挠挠头:“车不错。就是油耗有点高。”
“谢谢。”赵默笙再次说,这次语气轻松了些,“改天请你吃饭。”
“那我可记住了。”路远风笑。
两人一起走进大楼,电梯上行到五楼。杂志社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一进门,小红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萧筱不拍了?”
赵默笙和路远风对视一眼,点点头。
“果然是跟传言一样难搞!”小红感慨,“听说她换摄影师比换衣服还快,脾气大得很。”
“谁说不是呢?”路远风撇撇嘴,“不仅难搞,而且是无理取闹!我看她就是故意刁难默笙。”
他这话说得有些大声,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
赵默笙摇摇头,轻声说:“好了,远风。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子。”
她顿了顿,看向周围的同事,语气诚恳:
“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不会让自己的私事影响到杂志社的公事的。”
这话是说给同事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走到主编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张主编正在打电话,看见赵默笙,示意她稍等。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是萧筱的经纪人。
赵默笙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解释今天的情况,承认自己的责任,保证会处理好后续,如果需要,她可以……
“好,我知道了。”张主编挂了电话,看向赵默笙,表情有些严肃。
“默笙,坐。”
赵默笙坐下,深吸一口气:“张主编,关于今天的事……”
“萧筱那边已经来电话了。”张主编打断她,“对方质疑你的摄影师资历,说是不符合合同要求,并以此为由提出解约,而且要让我们赔付违约金。”
赵默笙的心脏沉了下去——萧筱居然不是放狠话而已......
“不过你别紧张,”张主编摆摆手,“合同我看过,你的履历完全符合要求。他们这就是在故意找茬!我已经让法务去处理了,该走的流程走,该打的官司打。”
她看着赵默笙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
“但是默笙,这事儿毕竟是因为你和萧筱的私人恩怨引起的。虽然公司会处理,但你自己也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个圈子里,萧筱这样有一定影响力的模特,如果存心要为难你,以后你的工作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
赵默笙低下头。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并不为自己的工作担心,只为少梅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而伤心。
“对不起,张主编。”她的声音很低,“因为我的私事,给公司添麻烦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主编叹了口气,“你先回去休息吧,调整一下状态。这件事公司会处理,你不用太有压力。”
但赵默笙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
“张主编,您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去处理。如果实在要赔违约金的话,这笔钱我可以自己出。因为今天这事少了的照片,我也会补上,绝不会让杂志开天窗!”
她说得很认真,她对工作永远那么认真,每个字都像在发誓。
张主编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摄影师。
赵默笙来杂志社时间不长,但专业能力很强,为人低调,开的是豪车,戴的项链她偷偷查过——是某顶级珠宝品牌的限量款,价格抵得上她几年工资。
经济实力,赵默笙肯定是有的。
但能为了公事花自己的钱,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违约金我自己出”,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担当。
“默笙,”张主编的语气软了下来,“这是公事,哪儿能用你的钱?你放心,一切有律师呢,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她顿了顿,又说:
“至于照片……你有这个心就好。但萧筱那一期是封面专题,临时找人补拍,时间、档期都是问题。这个你就别操心了,公司会想办法。”
赵默笙还想说什么,但张主编已经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今天先这样。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工作上的事,公司会处理。”
走出主编办公室时,赵默笙的脚步有些沉重。
她知道张主编是好意。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仅是工作,更是她和萧筱之间,那段被她辜负了七年的友情。
她必须做点什么。
***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推开院门,蔷薇的香气扑面而来。夕阳给老洋楼的红砖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有炒菜的声音传来。
赵默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她推开门,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几个购物袋,里面是新鲜的蔬菜水果。空气里有油烟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她喜欢的糖醋排骨的甜香。
“回来了?”刘海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怎么样?第一次独立拍摄还顺利吗?”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期待的、为她骄傲的笑。
赵默笙张了张嘴,想说“很好,很顺利”,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刘海……”
声音有些哽咽。
刘海立刻察觉到了。他关掉灶火,放下锅铲,解下围裙走过来。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眉头微皱,“手这么凉。发生什么事了?”
赵默笙低下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萧筱的刁难,到那句冰冷的“赵大小姐”,到最后的决裂,再到杂志社可能要面临的违约赔偿。
她说得很慢,有时会停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刘海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等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绵长而执着。
“所以,”赵默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从前的朋友们是不是都讨厌死我了,不愿再跟我做朋友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藏的恐惧——恐惧自己真的被全世界抛弃,恐惧这片故土上,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刘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不会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而温暖,“我们默笙这么好的人,朋友们怎么可能忍心不跟你做朋友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
“萧筱这样对你,不是讨厌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还在乎你。”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了,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和情绪来刁难你。她会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然后转身就忘。”
赵默笙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在生气,”刘海轻声说,“生气你当年不告而别,生气你这七年杳无音讯。这种生气,是因为她曾经把你当成交心的朋友。”
“而现在,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试探你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赵默笙,试探你还值不值得她再次敞开心扉。”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赵默笙心里某个锁着的匣子。
是啊。如果萧筱真的不在乎了,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何必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态?
何必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那……我该怎么办?”赵默笙小声问。
“要不要我把她约出来,”刘海提议,“帮你把误会解释清楚?”
赵默笙立刻摇头:“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不是不愿意刘海帮忙,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并且习惯了接受刘海的好意。
而是她知道,如果刘海出面,肯定会通过萧筱公司的高层——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资源,这太容易了。
但她不希望这样。
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因为私人恩怨,被拉进“大人物”的视线,甚至陷入“大人物”的博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