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只会逃避、只会恐惧的懦夫?
每次一想到这些,强烈的罪恶感就会笼罩她全身。
那罪恶感像一件湿透的棉衣,沉重,冰冷,让她喘不过气。
***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赵默笙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还残留着圣诞夜的温度——或者说,是她想象的温度。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在异国他乡的这几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孤岛是孤独的。
白天,她看着海鸥飞过,看着船只远航,看着别的岛屿上炊烟袅袅;
夜晚,她听着潮起潮落,数着天上星星,感受着无边无际的寂静。
孤独是痛苦的。
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那种无人可诉的寂寞,那种在每个节日里看着别人团聚而自己形单影只的凄凉——这些都是真实的,尖锐的。
但孤岛也是安全的。
因为一切伤害都源于自身——她的回忆,她的恐惧,她的自我折磨。
或者源于外界不可控的因素——天气,潮汐,偶然经过的暴风雨。
这些伤害虽然痛苦,但可预测,可承受。
而如果她不再做孤岛,如果她允许另一块陆地靠近,甚至与她连接,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会拥有陪伴,拥有温暖,拥有被爱的可能。
但她也给予了另一块陆地伤害她的权利。
另一块陆地上可能有火山,可能地震,可能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远离,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比之前更加破碎。
她相信刘海不会伤害她。
理智上,她知道他是可靠的,是真诚的,是那种一旦承诺就会用一生去履行的人。
但情感上,她不敢赌。
因为赌注太大了。
赌注是她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是她勉强维持的心理平衡,是她所剩无几的对人性的信任。
如果赢了,她可能获得幸福。
如果输了,她会万劫不复。
而她输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输得那么惨,那么痛。
所以最终,她选择留在孤岛上。即使孤独,即使痛苦,但至少安全。
至少,不会再次失去。
***
夜幕降临,纽约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赵默笙仍然蜷缩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之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明明灭灭,像她心里那些破碎的、无法拼凑的念想。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没有去拿。但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屏幕。
是刘海的短信:“平安落地。小嘉在飞机上睡着了,现在还没醒。你怎么样?”
简单的几句话,像往常一样。没有追问,没有压力,只是关心。
赵默笙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等待她的回应。
她该说什么?
说“我很好,不用担心”?
说“我也刚到家,一切顺利”?
还是说“刘海,我们谈谈”?
最后一个选项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她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最终,她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重新蜷缩起来。
窗外,纽约的平安夜已经彻底过去了。圣诞节结束了,假期结束了,那个短暂得像个梦的“家”也结束了。
一切回到原点。
她还是那个赵默笙。
那个心里有墓园的赵默笙,那个活在孤岛上的赵默笙,那个不敢去爱、也不敢被爱的赵默笙。
这样也好。
至少安全。
至少……不会再次失去。
她闭上眼睛,让黑暗将自己吞没。
而窗外,雪还在下。安静地,执拗地,覆盖着这个城市,也覆盖着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疼痛。
第153章 凌晨四点的纽约
三月初的纽约,凌晨四点,气温还在零度上下徘徊。
刘海把车停在公寓楼对面的街边,熄了火,却没有下车。引擎停止运转后,车内迅速冷了下来,他呼出的气息在挡风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白雾。他摇下车窗,让冰冷的空气涌进来——他需要保持清醒。
街灯昏黄的光线斜斜地照进车内,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某一扇窗户上。
四十二层,从左边数第七扇窗。
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凌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颗孤独的、拒绝熄灭的星。
刘海知道赵默笙还没睡。或者说,她今晚根本不会睡。每年的这一天都是如此——去年在圣何塞,前年在圣何塞,更早的年份,在她刚到美国、还住在学校宿舍的时候,这一天她也总是彻夜不眠。
父亲的忌日。
这个日子像一道刻在生命里的伤疤,每到这个季节就会隐隐作痛,痛到让人无法忽视,无法假装一切如常。
刘海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想象着赵默笙此刻的样子。她应该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毛衣——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穿那件。可能蜷缩在沙发上,可能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也可能只是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但无论如何,她一定是独自一人。
这个认知让刘海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楚。
他多么希望此刻自己能上楼,敲开那扇门,走进去,对她说:“默笙,我在这里。”
他想给她一个拥抱,想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想告诉她“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想用体温温暖她冰凉的手指,想用陪伴驱散她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孤寂。
但他不能。
因为他太了解赵默笙了。了解她的骄傲,她的脆弱,她那些层层叠叠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他知道在这一天,在她最脆弱、最想自我封闭的时刻,任何直接的关心都会被本能地抗拒,被视为需要回应的“社交压力”,一种侵入她安全边界的冒犯。
如果他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得到的绝不会是靠近,而是更决绝的推拒。
所以他就这样坐在车里,在凌晨四点的纽约街头,隔着一条冰冷的街道,一栋三十层的大厦,和无数扇沉默的窗户,远远地陪着她。
这是一种无奈的、近乎自虐的守望。但这是他惟一能做的——给她空间,同时又不真正离开。
***
车内越来越冷。刘海搓了搓手,目光落向副驾驶座上的那个纸盒子。
盒子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大小,用深蓝色的包装纸仔细包着,系着简单的白色缎带。这是他此行唯一携带的行李——不,这不是行李,这是一个寄托。
他轻轻拿起盒子,放在膝上。手指抚过光滑的包装纸表面,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盒子里装的是粿子。
一种赵默笙家乡特有的传统点心。用当地特有的鼠曲草混合糯米粉制成,成品是温润的翡翠绿色,表面有莹润的光泽。入口有淡淡的甜味和草木的清香,口感软糯却不粘牙。
这是她家乡祭奠亲人时必备的食物。去年今天,在圣何塞那个旧公寓的厨房里,刘海第一次尝试做这种点心。他查了无数资料,打了越洋电话请教远房亲戚,失败了三次,才终于做出勉强像样的成品。
那天早晨,他把粿子放在餐桌上,什么也没说。赵默笙看见时愣了很久,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坐下来,安静地吃了一个。吃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后来她也没提过这件事。仿佛那只是一个偶然,一次心血来潮,一个不必在意的细节。
但刘海知道她记得。就像他也记得,那天她吃粿子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
所以今年,他又做了。
前天晚上,在西海岸的厨房里,他一边看着锅里蒸腾的水汽,一边处理工作邮件。小嘉已经睡了,房子里很安静,只有灶火上锅盖轻轻碰撞的声响。他做了两批——一批给小嘉,孩子最近喜欢上了这种点心的味道;另一批,他仔细地用油纸包好,装进保温盒,再放进这个包装好的纸盒里。
然后他订了凌晨的机票。
博士论文正写到最关键的部分,WorkNet的A轮融资后团队扩张,事务繁杂。但他还是把这一切都暂时放下了。助理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刘总,明天和投资人的会议……”
“推迟。”他说得很干脆,“或者你替我出席。”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挂了电话,看着厨房里那些还未收拾的厨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今天需要这个。即使她不会说,即使她可能都不会承认,但她需要。
就像需要呼吸一样需要。
***
凌晨五点,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刘海靠在驾驶座上,眼睛有些发涩。他一夜没睡——昨晚处理完工作就直接去了机场,在飞机上也只是闭目养神。此刻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能睡。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她可能愿意接受的时机。
他了解赵默笙。他知道在这样的一天,她不会主动寻求帮助,甚至不会承认自己需要帮助。但她会有一个临界点——当孤独和悲伤积累到无法承受时,她可能会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安全的、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的出口。
电话就是那个出口。
所以他在等。等她可能打来的电话。如果等不到,他会在早晨七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像平常一样给她发条消息:“早安,今天纽约天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