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就算他手头宽裕,自己又凭什么接受他的帮助,花他的钱财?
他们仅仅是普通朋友而已,有什么别的关系吗?
她看着祁经理那张脸,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是很久以前,父亲带她去参观自家公司的建筑工地,指着那些在烈日下搬运水泥的工人说:“默笙,你看,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在为了一点生存空间拼尽全力。你要记住,你不是他们,但你要懂得尊重他们。”
那时候她不懂。
她只觉得那些工人很辛苦,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和她无关。
现在她懂了。
她就是他们。
不,她比他们还不如——至少他们是合法的,甚至有的是有合同、有保障的。
而她,是个连讨薪都没底气的“黑工”。
“祁经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我已经说了,错的不是我。造成损失的更不是我。你克扣我的薪水是非法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非法?
她在这里工作本身就是非法的。
一个没有工作签证的留学生,打黑工,被剥削,去哪儿讲“法”?
祁经理果然笑得更开了。
那笑容里有种丑陋的得意,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这句话。
“我亲眼看见,错的就是你!”他提高了音量,确保后厨每个人都能听见,“再说了,就你这样没有工作签证的穷学生,我给你一份工作你就该感恩戴德了!居然还敢要薪水?白日做梦!不知感恩!”
“感恩”。
这个可笑的词像最后一把锤子,敲碎了赵默笙心里那点残存的幻想。
是啊,她该感恩。
感恩有人愿意雇她这个“黑工”,感恩有人给她被剥削的机会,感恩有人在她摔碎盘子后只是骂她一顿而不是报警把她递解出境。
她该感恩自己从云端跌落,感恩自己失去一切,感恩自己现在连二十七美元都要这样低声下气地讨要。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不是想哭——眼泪是奢侈品,她现在没资格浪费——而是那种缺氧般的眩晕。
闷热的后厨,油腻的空气,周围人或麻木或躲闪的目光,祁经理那张写满鄙夷的脸,还有衬衫上那片洗不掉的污渍……
三重压力像三堵墙,从三个方向朝她挤压过来:物理空间的逼仄,经济来源的瞬间切断,当众的人格羞辱。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碾碎,被压缩,变成这油腻地板上的一滩污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祁经理,新来的谁不犯错?”
声音很亮,带着一种砂纸般的粗糙质感。
赵默笙转过头,看见从储藏室方向走过来的女人——娟姐。
她是后厨的资深帮厨,来美国十多年了。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骨架宽,手臂结实,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的脸很普通,眼角有淡淡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直来直去的坦荡。
娟姐没看赵默笙,径直走到祁经理面前,指着地上的狼藉:“扣她钱,这摊活儿你来找人干?现在人好找吗?”
她说的也是英语,但口音很重,语法简单直接,每个词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
祁经理皱了皱眉:“娟,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娟姐打断他,声音又高了一度,“祁经理,你这账算得可真好。要不这样,以后后厨所有打碎的东西,都从我们工资里扣?你看大家答不答应?”
她说着,转头扫了一眼后厨。那个切菜的墨西哥小伙下意识点了点头,洗碗的越南大妈也抬起了头。
祁经理的脸沉了下来:“娟,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讲规矩。”娟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很慢,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按成本赔,行。这盘陈皮鸡十八块,盘子十二块,一共三十。扣全天工资?祁经理,这不合后厨的规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刚才我可看见了,是小李撞的人。你要罚,是不是该连他一起罚?”
这话戳到了要害。小李是祁经理的远房亲戚,虽然也是黑工,但关系不一样。
空气凝固了几秒。
祁经理盯着娟姐,娟姐毫不躲闪地回视。后厨里只有油烟机的嗡鸣,还有油锅里食物炸开的“滋啦”声。
最后,祁经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收拾干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餐厅的弹簧门后。
娟姐这才看向赵默笙。她的目光很直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大块的瓷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过拖把,几下就把酱汁拖干净。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先去把衣服换了。”娟姐直起身,指了指员工储物柜的方向,“我有件备用的T恤,你先穿着。”
赵默笙站在原地,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去啊。”娟姐推了她一把,力道不轻,“愣着干嘛?”
***
下班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赵默笙换回了自己的衬衫——橘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在米白色布料上结成硬邦邦的一块,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她背着包走出后门,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点昏黄的光。
“默笙。”
娟姐从后面跟上来。她换了衣服,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赵默笙没接。
“拿着。”娟姐直接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我今天小费分的。这种地方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你越软,他越欺负你。”
信封很薄,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几张纸币。赵默笙的喉咙有些发紧。
“娟姐,我……”
“别我我我的。”娟姐摆摆手,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瞬,照亮她疲惫的脸,“我知道另一个地方,老板是广东人,给钱准时,就是累点。你要去,我带你一起。”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不过话说在前头,那边是正经中餐馆,后厨忙起来脚不沾地。切菜、配菜、打包外卖,什么都得干。时薪七块,不包饭,但客人多的时候小费能分到一点。”她看了赵默笙一眼,“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撑得住吗?”
赵默笙握紧了手里的信封。指尖能感觉到纸币边缘的触感,粗糙,真实。
“撑得住。”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娟姐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明天下午四点,还在这儿见。我带你去。”
她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在巷子口的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默笙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信封。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三张十美元的纸币,还有一些零钱,一共三十四块五。
比她今天应得的二十七块,多了七块五。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酸涩的暖意,从胃里慢慢升上来,蔓延到胸腔,到喉咙。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一点垃圾箱的馊味,但她还是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里那些后厨的油腻气息全部换掉。
第146章 身旁的守护与等待
然后她听见了汽车喇叭声。
短促的两声,很轻。
她转过头,看见巷子口停着那辆熟悉的二手本田。车灯亮着,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刘海探出头。
“上车。”他说。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足,吹散了赵默笙身上的油烟味。她把背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上的污渍。
“今天怎么样?”刘海问,目视前方开着车。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赵默笙想起,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他如果顺路,会来接她下班;车上偶尔会聊几句,不深,不外乎“今天忙吗”“吃了没”这种日常。
她知道他最近在全力推广那个职业社交平台WorkNet,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都碰不上面。
但每次他问“今天怎么样”,她都只是说“还好”。
今天她说不出“还好”。
“被开除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打碎了盘子,经理让我滚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娟姐帮了我。”
“娟姐?”
“后厨的帮厨。她……很利害。”赵默笙想起娟姐站在祁经理面前的样子,那种毫不退让的强硬,“她帮我要回了今天的薪水,还给了我她的小费。还说可以带我去另一个餐馆工作。”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圣何塞的夜晚很安静,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酒吧还亮着灯。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刘海说。
“嗯。”赵默笙轻声应道。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刘海开口,语气依然很随意:“其实WorkNet那边,最近也在和一些创意工作室接触。有些小型的广告公司、独立杂志社,会在平台上找自由摄影师。等再过一阵子,用户量再大一点,也许你可以在上面接点活。”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赵默笙听懂了。
她想起半个月前,在刘海那个简陋办公室里做测试的情景。那个职业社交平台的界面,简洁,专业,和她后来注册的账号——她已经填好了资料,上传了几张作品,虽然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联系。
“那个平台……”她犹豫了一下,“真的有用吗?”
“有用没用,得看时机。”刘海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他们公寓所在的街道,“现在还在爬坡期。但方向是对的——把线下的职业网络搬到线上,让人找工作、找人才更容易。这个需求是真实的。”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像你现在需要工作,而有的地方需要摄影师。只是中间缺一座桥。WorkNet想做的,就是那座桥。”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刘海拉上手刹,但没有立刻解安全带。
“不过桥建好了,也得有人愿意走。”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人习惯了原来的路,哪怕绕远,哪怕难走,也不愿意试试新的。”
赵默笙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工作。
“好了,到了。”刘海解了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的意思,他看了眼手表,“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试工吧?”
赵默笙点点头,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加州夜晚特有的凉意。
她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今天……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