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那茶杯化作点点流光,散入虚空,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成形,落回案上。
“——便知此茶不在你心外。”
洪易似懂非懂。
另一个学起身:“先生,既然万物皆在我心,那未来假若我们修道,莫非就是要在这'心'上下功夫?”
“不错,”李沉舟颔首,“所以心学修行,首在明心见性,不是去外求天地之理,而是向内见证本心自足。”
“当你真正明白我心即宇宙时,举手投足皆是天道,呼吸吐纳皆为法则,这不是狂妄,而是觉悟。”
“这便是心学的第一步。“李沉舟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认识到你即是天地,天地即是你。”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恰在此时,一声雷霆断喝,自心门外滚滚而来,声浪震得梁柱微颤:
“歪理邪说!”
“鬼怪邪法!”
山庄大门处,洪玄机负手而立,紫金冠流转着冷冽光芒。
他站在那里,气机与整座万象山隐隐对抗。
“好一个心外无物。”
洪玄机步步踏来,“按你所说,莫非君王不在眼前,便可当他不存?父亲不在身侧,便可违逆纲常?”
他每说一句,山庄内的光线就黯淡一分,似乎连天地都在呼应这位理学宗师的质问。
李沉舟缓缓起身,目光平静:
“洪太师可知‘理在心上’与‘心在理中’,有何分别?”
不待洪玄机回答,他继续道:“太师所言纲常,若是束缚人心的枷锁,那便是‘心在理中’,人成了道理的奴仆,而心学所求,是要让道理成为人心的自然流露。”
洪玄机眸光一凝:“巧言令色!若无纲常约束,人人皆自以为天,这世间岂不乱了套?”
“所以心学要‘致良知’。”李沉舟指尖轻点,一杯清茶缓缓飞至洪玄机面前,“良知如同这茶香,本就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发觉它,存养它,让它自然流露,又何须外在的枷锁?”
座中学子中,忽然有人道:“我明白了……不是要违背纲常,而是要让纲常从心底自然生发……”
这话语很轻,却让洪玄机身形微顿。
李沉舟负手而立,“这就是良知自在。”
万象山巅,云海翻腾。
洪易攥紧衣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与李先生的交锋。
他心中惴惴不安,父亲洪玄机是武圣,李先生猜测可能也是武圣,但洪玄机毕竟是这个境界的巅峰,若是发生冲突,李先生……
然而,李沉舟接下来的这番话,却如同九霄惊雷,在他心头炸开万丈光芒。
“听说洪太师曾高中探花,乃理学宗师,但你口口声声斥修道为鬼魅邪法。”李沉声音平静如深潭,“却不知太师将上古圣皇,盘皇开天,元皇立道,始皇定伦,鸿皇传法,这些开创人族盛世的先贤,置于何地?”
如同利剑出鞘。
洪玄机身形微震,面色骤变。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武圣,竟显露出一丝动摇。
李沉舟步步向前他目光如电,“这些圣皇修成阳神境界,以道法护佑苍生,照太师的说法,莫非他们都是邪魔外道?”
他语气陡然转厉,“你身为人臣,满口君臣纲常,却对古之圣皇出言不逊,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
“这就是你奉行的天理?”
满座学子无不色变。
洪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都在颤抖。
他从未听过有人敢这样直指父亲洪玄机学问的根本矛盾,既奉古圣贤为圭臬,又否定他们修炼的大道。
让他看清了理学体系中最大的破绽。
“读书明理,却目无尊长,不敬先贤。”李沉舟的声音回荡,“莫非你洪玄机的理学,就是这般数典忘祖的学问?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还是说,你所谓的理学,根本就是个笑话?”
“你的书读到狗身上了?”
此刻,所有学子面色狂变。
这人竟敢指着武温侯的鼻子痛斥!
但最令他们心惊的是,这番话细细想来,竟找不出半点错处!
远古圣皇乃万世景仰的楷模。
每一个读书人开蒙时,都要先拜圣皇像,每一次科考策论,都要引圣皇训。
那是铭刻在血脉中的敬畏,是读书人不可动摇的信念。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想起自己曾经苦读《圣皇本纪》,曾为圣皇开创文明的伟业热泪盈眶。
可如今侯爷斥修道为邪法,岂不是将圣皇们也一并否定了?
“这...这...“一个学子喃喃自语,“圣皇修炼阳神,护佑苍生,怎么会是邪魔外道?”
这话声音很轻,却格外刺耳。
后世帝王,无不以圣皇为镜。
正衣冠,知兴替,明得失,鉴自身。
此刻的心门,落针可闻。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每个人,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脸色煞白。
他们惊骇欲绝,看向李沉舟。
多少年了?
自从侯爷洪玄机成为大乾支柱,权倾朝野,威震天下。
再也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上一个这般当众斥骂侯爷的,是前朝宰相李严。
所有人都习惯了侯爷的威严,习惯了绝对的服从。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李先生言语如刀,一字一句:
“洪玄机,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第123章 差距
道理,就这么简单。
它不看你权势多大,不管你地位多高。
它就在那里,堂堂正正,光芒万丈。
一旁,洪易死死攥紧了拳头。
只觉得一股滚烫热流,自心底轰然涌起,冲散了往日的压抑。
他一次见到了何为道理压人。
洪玄机面容阴沉如铁。
他目光如刀锋,投向对面之人。
“上古圣皇,也是你这等妖邪之辈能够妄加评议的?”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暴涨。
“今日,本侯便叫你明白——”
“在这世间,空有口舌之利,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满是不屑。
“若你真有几分实力,或许还能蛊惑些无知之辈。”
“但在我洪玄机面前——”
“一切诡计,到此为止!”
语毕,杀机毕现。
轰——
心门上空风云激荡,一道巨轮遮天蔽日,凭空显现。
那轮盘缓缓转动,威压天地。
洪玄机磅礴的气血如狼烟升腾,又如火山喷发,直冲九霄。
诸天生死轮!
洪玄机屹立轮中,宛若执掌阴阳轮回的神王。
目光所及,万物俯首。
“邪魔外道——”
洪玄机一声怒喝,“吃我一记,诸天生死轮!”
他一步踏出,整座心门剧烈震颤。
地面龟裂,墙壁摇动,仿佛末日降临。
那炽烈如朝阳的气血,瞬间惊动了整座玉京城。
数道神魂悄然而起,远远窥探。
只见万象山上空,竟悬着第二轮烈日,光芒万丈,不可逼视。
那至阳至刚的武道意志,寻常人稍一靠近便会魂飞魄散。
即便是修道有成的神魂高手,此刻也如置身熔炉。
“呃啊——”
有人惨叫一声,神魂如遭雷击,狼狈缩回肉身。
“噗——”
鲜血狂喷,面色惨白。
半步人仙之威,竟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