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子岳数日前向他阐述的修行至理。
武道修行,是不断坚固船身,使这叶扁舟能在茫茫苦海中行得更远,而神魂修炼,则是让舟中之人通晓水性,即便某日船儿倾覆,也能凭自身之力渡过彼岸。
那时子岳曾言,世间有三部至高经典,乃大禅寺镇寺之宝,《过去弥陀经》修神魂,《现在如来经》炼肉身,《未来无生经》蕴玄机。
若有人能三经合一,肉身成圣,神魂化神,便可横渡苦海,抵达传说中的彼岸。
而此刻,这部被誉为“至高无上”的《过去弥陀经》,竟被他从灰烬中烧出来。
洪易本该欣喜若狂。
这部无数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经,就这般机缘巧合地落在他手中。
可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却让他如坠冰窟。
“易少爷,侯爷已在书房等候。”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洪易的手微微颤抖。
若是让洪玄机发现他怀揣此等秘宝,莫说李先生门下求学一事,便是此事,性命都难保全。
在这等足以震动天下的至宝面前,什么父子伦常,都是虚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那页金帛触手温润,上面的弥陀佛像宝相庄严,仿佛在对他微笑,他迅速将经卷贴身藏好,金帛紧贴在胸前,浑然一体。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老仆阴鸷的目光扫了进来。
洪易整了整衣襟,面色已然恢复平静。
第122章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洪易镇定心神,走出房门。
老管家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漠然做个“请”的手势,就转身在前引路。
穿过九重庭院,途经七道月洞门。
在这侯府,石阶的数目必是奇数,取“阳数”之意,回廊的立柱必是双数,合“阴数”之规。
就连假山石的位置,都是九宫之数。
这一切,都表明这里对“理”的执着。
推开木门,洪玄机负手立于窗前。
他头戴束发紫金冠,两鬓霜白,非但不显老态,反如衬出不凡气度。
这位先中武状元,后取文探花的当朝太师,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站在右手边去。”
平淡一语,暗合“阳居左,阴居右“的礼法,洪易依言而立。
在大乾礼制中,左为尊位,右为卑位。
洪玄机让他立于右侧,因为他既是儿子,又是庶出,在右侧合情合理。
“不知父亲召孩儿前来,有何训示?”
洪易刻意将语气放得平缓,他有大秘密,此时更应该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
洪玄机缓缓转身,目光冷漠:
“听闻你前日替你姐姐与成亲王世子对句?”
洪易心头剧震。
他原以为父亲必会直斥西山之事,未料竟从这等细枝末节问起。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应对之策,更让他捉摸不透这位理学宗师的心思。
“回父亲,”洪易谨慎措辞,“那日雪娇姐的丫鬟前来......”
“为何不用正楷,偏用草书?”
洪玄机直接打断了他的解释,洪易倏然抬头,正对上洪玄机冷漠的目光。
这位武圣负手而立,仿佛他就是“天理”的化身。
“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
洪玄机声音回荡,带着拷问,“读书人立身,当如端楷,横平竖直,四方才见规矩,你那草书即便再精妙,也不过是是歪门邪道。”
这就是理一分殊。
在洪玄机看来,书法之道就如同人伦纲常,必须恪守正体,正如子女必须恪守孝道。
任何标新立异,都是对“理”的背离。
洪易只觉得双腿发软,武圣威压混合着理学的纲常,让他整个人不知如何应对。
他忽然想起父亲洪玄机曾经写下的警语:“一念之私,便是人欲,半步之差,即成异端。”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当力量与道理结合时,会产生何等可怕的威势。
在这间书房里,他就是那个违背天理的“人欲”,而父亲则是执掌纲常的“天理”化身。
“你近日所作所为,颇不合礼。”
他目光如电,扫过洪易:
“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没有什么能在这之外,你舍府学而就外道,是谓不智,违父命而纵私欲,是谓不孝。
这番话锤击打在洪易心头。
在洪玄机构建的理学体系中,万物的存在皆是为了印证“天理”,君主要印证“仁”,臣子要印证“忠”,而子女要印证“孝”。
任何偏离这个秩序的行为,都是对天理的背叛。
洪易垂首不语。
而且他有了过去弥陀经,又能在李先生门下做学问,力量和道理,他未来都将拥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且忍一时。
洪易立在书房右侧,只觉得浑身冰凉。
洪玄机还没有提及西山之事,仅凭对仗诗文的书法不合规矩,便已将他逼得无言以对。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以“理”压人的可怕。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洪易低声应道。
烛火跃动间,洪玄机话锋忽转:“今日唤你前来,还有一事,听闻你常往西山一处名为'心门'的私塾求学?”
终于来了。
洪易心头一凛,却早有准备:“孩儿在西山确实偶遇一位学问渊博的李先生,听闻其门下学子见解独到,连谢文渊宗师都颇为赞赏。”
“嗯。”
这一声轻嗯,语气竟不似先前冷厉。
洪玄机负手踱步,紫金冠下的面容在烛光中明暗不定:“未得父母准许,没有擅自拜师,只以寻常学子身份求学,这一点你做得尚合人子本分。”
更令洪易意想不到的是,洪玄机随后竟道:“天生时而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你既有君父,也该有位明师,既然这位李先生确有真才实学......”
他顿了顿,“不如正式拜入其门下,不过需得先让我见见他,若确是心术端正之人,我便亲自为你主持拜师之礼。”
话如惊雷。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会主动提出让他拜师,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一时有些疑惑。
“孩儿......明白了。”洪易谨慎应道。
“今日唤你前来就为这两事。”洪玄机最后淡淡道,“作诗不走正道,本该杖责二十,念在你来年要参加春闱,暂且记下,若能中举,便功过相抵,若是不中......两罪并罚。”
“至于那位李先生,你学问上既有所得,往后可继续前往求学。”
……
万象山巅,云海翻涌。
李沉舟一袭白衣,立于山巅,双目微阖,整个人与脚下这座“万象山“融为一体。
心包万象。
“万象”二字,取意“天地万象皆由心造”,正合他创立心学的根本宗旨。
此界修行,武道修行至人仙境界后,便开启人身一千二百九十六个大穴窍。
每个大穴窍中都蕴藏着一百个小穴窍,共计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暗合一元之数。
这些穴窍如周天星斗遍布人体,蕴含肉身修行的奥秘。
李沉舟心神沉入体内,体会这片天地的独特之处。
与其他世界不同,阳神世界的神州似乎专为修行而生,雷劫滋养神魂,九十九个地脉穴窍对应人体最后九十九大穴。
中央世界的高手都要来神州大陆,才能开启最后的九十九个关键穴窍。
“地脉与人身,如此呼应......”
一日静坐,李沉舟已有所得。
他心念微动,神力在体内流转,千丝万缕,精准地刺向感应到的第一个穴窍。
“嗡——”
穴窍开启的刹那,一股厚重苍茫的意境自地脉深处传来,与他的肉身共鸣,李沉舟瞬息间便贯通了穴窍内的百个小窍,完成了此界“一窍通,百窍通“的境界。
遮天界开启的穴窍与此界虽有相似,却又有本质不同,此界的穴窍更注重与天地共鸣,而遮天界的穴窍则更侧重开发肉身潜能。
他在遮天界不知开启了多少穴窍,远不止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却没有专修穴窍,此界人仙武道正好弥补。
三个时辰后,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千变万化......”
阳神界掌握十二万九千六百穴窍,实则是对肉身最细微粒子的绝对掌控,达到这个境界,修行者便能在最基础的粒子层面重构肉身,真正做到千变万化,聚散随心。
他对前路更加清晰,既然已经明白穴窍修行与千变万化境界的关系,他便可以跳出此界藩篱,开创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人仙之路。
……
这一日,心门内,李沉舟端坐讲坛。
“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不过十字,但此十字,可纳天地万物,可容过去未来。”
座下学子凝神静听,所有人眉头紧锁。
洪易起身执礼,问道:
“先生所言心外无物,学生愚钝,若说这讲坛,这桌椅,这万象山皆在我心,莫非我不见它们时,它们便不复存在?”
李沉舟微微一笑,袖袍轻拂,讲坛上的一盏清茶应声而起。
“你未见此茶时,”他声音平和,“此茶与汝心同归于寂,你见此茶时,则此茶颜色一时明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