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也知道,裴衍宗察觉到那是幻阵了,因为这是他故意让裴衍宗察觉的。
若是幻阵浑然天成,滴水不漏,以裴衍宗破虚中期的修为,一时半会未必能发现破绽。
但他偏偏在气息流转留下了细微的瑕疵,让裴衍宗以为,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这样一来,裴衍宗就会以为,这场博弈,他已稳坐主动。
可是裴衍宗自以为看破,主动接纳幻阵配合表演时,识海向那枚虚幻的鉴真镜敞开。
这就是利用裴衍宗的心理,反其道而行,那枚假的鉴真镜,周身流转的不止幻阵之力,还裹挟着一缕极为隐蔽的禁制种子。
种子悄然渗入,生根于裴衍宗神魂海最深处,这种子不会主动探查,也不会触发任何预警。
它只是一个安静的记录者,留待日后发芽。
裴衍宗每次参悟功法,调动神识……
所有识海内的动静,都会被这枚种子悄然记下。
到时候一点点拼凑,一点一滴,只要东莱裴氏真有残缺悟道法的传承,只要裴衍宗运转参悟此法,这枚种子便会将一切刻录下来。
这才是他今天包下这顿饺子的真正目的,无声无息在神魂海深处落下这道禁制种子,才是那碗醋。
从节点爆炸到陈玄被抓,再到找到王振提出内部审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伪装。
顾长风查案也好,黄字旗内部整顿也好,都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分内之事。
如今借力打力,双方也各得益,自己也谈不上什么算计。
梁成踏入黄字旗大殿,殿门在身后合拢。
计划已然成功,接下来不管顾长风能否成功,裴衍宗已然成为自己功法“充电宝”。
夜深人静,梁成盘膝坐在静室石榻上,周身气息沉入洞天,识海中一点金光明灭不定,那是监控裴衍宗的神魂禁制种子。
裴衍宗还在暗室中打坐调息,并没有异动,梁成也并不着急,此刻裴衍宗还在监牢之中,一切尽在掌握。
但种子已经种下,剩下就等生根发芽。
一日不行便一月,一月不行便一年。
只要有朝一日,裴衍宗运转悟道法参悟,这枚种子便能窥见最细微的一角,为他所有。
……
京都,某处地下密室。
尊上坐在阴影中,从镇妖司内部传出的消息很简短。
裴衍宗被总衙亲卫带走,内部审查,隔绝内外,任何人不得探视。
如今已经整整两日。
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顾长风亲至云州,至今未归。
“大人,不能再等了。”
心腹垂手而立,声音压得很低,“裴家在朝堂上已经有人过问此事,但被王振以‘镇妖司内务’为由挡了回去,若再拖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尊上声音平静:“裴衍宗不是赵无极,他是东莱裴氏嫡长子,王振想要动他,除非有铁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既然王振只做内部审查,不公开问罪,反而就说明没有铁证。”
“可是大人,京郊节点爆炸,以梁成阵道造诣,万一……”
尊上打断他,“又是这个梁成。”
“裴衍宗进去之前,可有传回任何消息?”
“有,他说顾长风的人在查他,他已经将计就计,炸裂节点,反制了陈玄,然后……”
“就是现在被隔绝在镇妖司了。”
尊上当即有了决定:“把消息透给裴家,让裴家去要人。”
“裴衍宗被关在镇妖司,裴家迟早知道,与其等他们自己发现,不如我们先递话过去。”
“让裴家在朝堂上发难,压力给到王振,镇妖司自然会放人,省的发生意外。”
“是。”
心腹退下,密室恢复寂静,尊上重新坐回阴影,目光落在舆图上黄字旗的位置。
此举虽然有些莽撞,但不知为何,尊上一想到梁成,就感觉有些邪门,还是早一天尘埃落定,少点变数为好。
梁成……
只悔当初没有早点放在眼里,如今却是成了麻烦。
……
翌日清晨,朝堂。
裴家御史连上三道奏折,弹劾镇妖司滥用职权,无故扣押黄字旗副统领裴衍宗,请中枢彻查。
折子递到御前,皇帝并没有当场批复,只是批了四个字:“镇妖司酌情处置。”
消息传回镇妖司总衙,王振坐在后堂,面前摊着抄录的奏折副本,面色平静。
梁成站在下方,顾长风站在另一侧,明显刚被王振从云州叫了回来。
王振搁下奏折:“朝堂上的压力来了,没想到裴家知道这么快,看来咱们镇妖司到处漏风啊。”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镇妖司内部审查的时候,此事既已到了御前,就不得不处理,毕竟裴家这次动了真怒。
顾长风面色难看:“指挥使,云州的案子还没查完,节点爆炸的现场还有痕迹可以追,再给我几日时间……”
“再给你几日时间?”
王振看了他一眼,“裴家只给了我一天,信不信我们没反应,明天朝堂上会热闹起来?”
“陛下批示,已经给足了我们面子,难道我们还能让这事继续烦扰陛下清静?”
顾长风听到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梁成这时候开口,切换话题:“顾统领,这几日你可查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查到。”
顾长风摇了摇头,“对方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既然如此,先放人。”
顾长风猛然抬头:“梁统领!”
“不放人,裴家继续施压,朝堂上对镇妖司只会更不利。”
梁成转向王振,“指挥使,下官建议,今日便放裴衍宗出来,以‘例行问询’结案。”
王振点了点头。
这时顾长风有些急了,“那陈玄呢?”
“交给我。”
梁成开口说道:“我亲自送他去妖域战场甲字区北府,那里与外界隔绝,没人能找到他。”
“裴家若知道陈玄在查裴衍宗,他活不过三天,送去妖域战场,是对他的保护。”
“你继续暗中调查,但是切记,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表面一切如常。”
顾长风沉默良久,终于抱拳:“属下遵命。”
……
当日下午,总衙暗室的门重新打开。
裴衍宗走出暗室时,一身青色官袍依旧平整,面容平静,看不出被关了三日的痕迹。
王振站在回廊尽头,梁成和顾长风分列两侧。
裴衍宗走上前,拱手行礼:“王大人,梁统领,顾副统领。”
王振点了点头:“裴大人,这几日委屈你了,节点炸裂之事已查清,是阵盘自身材料老化所致,与裴大人无关。”
裴衍宗面色不变:“既如此,下官是否可以回黄字旗了?”
“那是自然。”
王振转向顾长风,“对了,顾副统领还有话要对裴大人说。”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拱手一礼到地。
“裴大人,此前陈玄擅闯黄字旗防区,是顾某约束不严,今日当着指挥使和梁统领的面,顾某向裴大人赔罪。”
裴衍宗看着他,片刻后伸手扶起顾长风。
“顾大人言重了,你我各司其职,本无对错,陈玄既已处置,此事便翻过去了。”
顾长风直起身,两人相视一笑。
老狐狸!
梁成这时开口说道:“裴大人,黄字旗公务堆积了几日,还等你回去处置。”
裴衍宗拱手:“下官这就回去,一定不留下任何手尾。”
他转身走下回廊,脚步稳健,背脊笔直。目送裴衍宗身影消失后,王振也离开,留下梁成和顾长风。
顾长风还有些不甘。
“就这么放他走了?”
梁成看了他一眼:“不放人,还能怎样?裴家在朝堂上了奏折,再扣下去,中枢就要派人来查镇妖司了。”
“可是云州的案子……”
“案子继续查,指挥使说了,让你从明处转到暗处,这说明指挥使还是信你的。”
梁成告诫他小心谨慎,“不过裴衍宗刚被放出来,正是最警惕的时候,你不要有什么大动作,不然只会打草惊蛇。”
“现在让他以为我们已经结案,放松警惕,等他松懈下来,才是查他的时候。”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我明白了。”
……
黄字旗,副统领值房。
裴衍宗坐在案前,面前堆着积压了几日的公文,批阅,搁下,再拿起第二份。
动作从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值房内只有他一人。
直到案上公文批完大半,他才搁下笔,靠进椅背。
闭上眼,识海中过了一遍这三日的每一个细节,他神识扫过自身神魂海,一寸一寸,没有任何异常。
这是他查的第七遍,依旧没有任何异常,裴衍宗睁开眼,彻底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