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终究认识得有些迟了啊,时间太短。
短短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全都刻画在陈宣脑海里面,记忆太好,太多太多忘不掉。
在这最后一个单身的夜晚,独自对月饮酒的陈宣大概是真的醉了,脸上时而展露笑容,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感慨愤怒,甚至眼角还有泪水滑落,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另一个院子里,何红衣站在屋檐下的阴影中,默默的注视着房顶上的陈宣,本就倾心于陈宣的她,有想要将其揽入怀中的冲动,但她并未做出这样的举动,什么时候都可以,唯独这几天不合适的。
她不是单纯的小女孩,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多年,深知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背后必定背负了很多很多,自己倾心的陈宣恐怕也是如此,大概吧。
今晚的月色很亮,显眼处的陈宣大宅内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只是无人去打扰,似乎每个人都有意无意的给他在这个日子留下私人空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苗来到了何红衣身边,角度原因,她能看到陈宣此时的状态,陈宣那时而欢笑时而流泪的无声表情,让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她小声问:“何姐姐,陈大哥他没事吧?”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何红衣小声说:“小苗别担心,阿宣没事的,这个时候他需要独处,别去打扰他了”
“为什么呀?”小苗不解问。
笑了笑,何红衣依旧小声道:“因为男孩子的成长往往都在一夜之间,大概率阿宣此时就处于这样的状态吧”
摇了摇头,小丫头茫然道:“不懂诶”
“这么说吧,明天就是你陈大哥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了,看样子他在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人嘛,每逢大事都会怀恋过去,明知道明天会不一样,却又想在记忆中看到明天,嗯,小时候读书时,先生是这么说的”,何红衣耐心给小苗解释。
眨了眨眼,小苗犹豫道:“这样呀,那为什么陈大哥又哭又笑的?”
“矫情呗”,何红衣展颜笑道,说着自己都乐了起来,她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听说,男孩子永远都长不大。
在小苗茫然中,何红衣收回目光道:“走吧,早点休息,明天会更热闹的,别担心阿宣,他呀,以我对他的了解,大概以后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陈宣,就让他自个儿在哪儿矫情着吧”
“可是陈大哥此时都躺屋顶了,真没事儿吗?”
“小苗别担心啦,有的是人伺候他,我们去打扰不合适的……”
随意躺在房顶,陈宣眼神放空看着天上明月,这会儿思绪放空什么都没想,已经平静下来了,仿佛之前那个又哭又笑的人不是他,唯有边上的酒坛不时飞出一缕落入他口中,就这样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不知过了多久,依旧灯火通明的宅邸仆人们都已经手势完毕相继休息安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夜色下未知处传来的虫鸣鸟叫犬吠之声,陈宣依旧躺在那里。
夜间起雾了,杜鹃动作轻缓的来到陈宣边上,侧身坐下,给他盖上毯子轻声道:“老爷,夜间清寒露重,不能在这里睡,回屋休息吧”
陈宣放空的眼神有了些许波动,微微偏头不以为意道:“没事儿的娟姐,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不存在什么心事之类的,你就当我发神经吧,你也知道我偶尔这样,嗯,经常偶尔”
自家老爷很多时候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杜鹃已经习惯了,迟疑道:“那我是不是打扰到老爷了?”
“一家人,不存在的,娟姐要是不来,我恐怕还得在这儿发一阵神经”,陈宣笑着摆摆手不以为意道。
说着他蛄蛹了两下,很自然的把脑袋枕在了杜鹃柔软的双腿上,角度原因看不到杜鹃的脸,翘着二郎腿闲聊道:“柔甲她们都已经休息了吗?”
膝枕这种事情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杜鹃轻轻调整了一个让陈宣舒服的姿势,抬手动作轻柔的给他按摩脑袋说:“已经睡下了,这几天可把她忙够呛,不过我看柔甲挺开心的,明显很期待殿下嫁过来之后的日子”
陈宣舒服的闭上了眼睛,沉吟道:“柔甲是个勤快姑娘,其实她一直都少了份安全感,像个怯怯的小兽,不多干活儿就生怕自己被遗弃,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自己没用遭到嫌弃,而老爷我呢,是个懒散性格,平时也不会安排太多事情,所以啊,这几天忙前忙后她反而是最开心的,以后家里人多了,她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就不会觉得自己没用了,我这么说娟姐你明白吧?”
“我不太懂,但我知道老爷一直都把我们当家人,或许正因为如此,柔甲才越发想要表现自己吧,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值得老爷如此对待”,杜鹃犹豫道。
笑了笑,陈宣说:“是啊,她就是太自卑了,这么久我都没能纠正她这种性格,一直把自己摆在卑微角度,带她见识了那么多大场面,也没能让她自信起来,换做她人,有老爷我在背后撑着,虽不至于目空一切,估计也能坦然直视任何人了吧,算了,不说这些,娟姐你呢?”
离开高家自立门户之后,一年多时间,也就陈宣他们三人相依为命,以后这样的时光就一去不复返了。
闻言杜鹃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陈宣很自然道:“我?我是老爷的人呀,什么都没想过,伺候好老爷就行了,对不起老爷,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看着陈宣的脸说这句话来着,微微弯腰导致胸前的宏伟都压陈宣脸上了,于是赶紧直起身躯道歉。
突然来了波洗面奶,陈宣也是哭笑不得,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干脆转移话题道:“无妨,对了娟姐,劳烦你安排的事情就在明天了,尽量别出差错”
虽然陈宣没把她和苏柔甲怎么样,但这样的接触也不是第一次,以往按摩的时候脑垫波都是经常的事情,早已经习以为常。
他心里也明白,苏柔甲也好,杜鹃也罢,已经将余生托付给自己了,只是两人经历和性格原因,柔甲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表现自己,而杜鹃则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听到正事儿,杜鹃正色道:“老爷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同时她又在想,老爷这两天再三提及,等下自己抽空再去检测一遍,然后关于陈宣的安排,明天扶摇公主……不,夫人嫁过来一定此生难忘吧。
点点头,陈宣说:“时间也不早了,娟姐你也去休息吧,明天会很忙的”
在他起身后,杜鹃也站起来由衷道:“嗯,不打扰老爷休息了,恭喜老爷新婚大喜”
“多谢娟姐,也谢谢你为我解闷,我真的只是单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不会以为我事到临头在恐婚借酒消愁吧?就跟我老丈人一样,这几天周围明里暗里派了几百号人盯着,生怕我跑了似的”,陈宣指了指周围笑道。
闻言杜鹃呆了一下,旋即直言不讳道:“老爷和夫人感情深厚,怎会恐婚借酒消愁,我只是以为老爷明天就要拜堂入洞房了,却未曾经历房事什么都不懂,又不好意思说,才在这里喝酒不知所措,于是就在想兴许我能提供些帮助”
帮助什么?教我行房啊,陈宣当即哭笑不得,所以刚才那个洗面奶娟姐你一定是故意的吧,以你先天修为这点距离都控制不好?
摇摇头,陈宣无语瞪眼道:“瞎说什么大……老爷我懂的多着呢,睡了睡了,明天可是大喜之日,期待这天很久了”
……
第598章
三月三,最是人间好景天,宜婚嫁,远行,开工,上梁……大吉。
一大早天还没亮,陈宣的房门便被敲得砰砰作响,一直不停,跟催命似得。
睡得四仰八叉的陈宣用被子捂住脑袋,实在被吵得没办法了,迷迷糊糊的他不禁掀开被子无语道:“大清早的,谁啊,天还黑着呢,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觉么?”
一直一来的习惯下,太阳升起之前陈宣就会起床,可这也太早了点吧。
虽然被吵得不行,但敢这么拆房子一样敲他门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哭笑不得之余倒是犯不着闹情绪。
紧接着门外就响起了高景明催促的声音道:“阿宣,今天可是你大婚之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是怎么睡得着的?赶紧起床收拾利索,客人天亮就要上门了,多大的人了,还要我来提醒,你自己说说好意思吗,赶紧的”
说着高景明担心陈宣赖床,又狠狠砰砰敲了两下,不把他叫起来是不打算消停了。
陈宣仰天长叹,自己招谁惹谁了,觉都睡不好,拜堂可是傍晚黄昏啊,要不要这么急,然而这可不是郁闷的时候,只得打起精神道:“好的好的,马上就起床”
“搞快点,娘亲她们马上就过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想等我走后耍赖是吧,阿宣你别逼我进去给你被窝泼冷水”,高景明又敲了几下门威胁道,没见到陈宣出门压根不打算走,他太了解陈宣是什么性格了,纵使这样的日子他都敢赖床,不过嘛,以陈宣的修为,真有什么事儿,保管转眼就穿戴整齐精神百倍的出现在眼前。
小心思被戳破,陈宣只得起床道:“行行行,怕了你了,要不是咱俩关系好,我隔着门就给你点哪儿杵着看门”
三两下把衣服穿好,陈宣见门口高景明比自己还积极的样子,顿时笑道:“少爷,上次你成婚都没见这样急不可耐的啊”
“那不一样,今天我可是要去给你接新娘子的,不得认真点啊,少给我嬉皮笑脸,还不赶紧收拾一下”,高景明翻着白眼道,哥俩在一起的时候他可没有状元郎的风范。
说着他上下打量陈宣无语撇嘴说:“不是阿宣,今天是什么日子,还穿这身礼服啊,赶紧去把新郎装换上”
“现在就穿?”陈宣眨了眨眼,会不会太早了点?
小高摇摇头转身道:“要不然呢,那本就是今天穿的好吧,搁明天你好意思穿吗?快点啊,我去和林子他们商量接亲事宜,你要敢回头又躺下,我让娘亲来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陈宣只得点头,真想说一句接亲是下午,不用那么急,而且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话说定亲的时候,老登说自己出个人就行了,咋真到了这个时候,几天下来忙得跟条狗一样呢?大概率老登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自己当成入赘……当驸马了吧。
就这会儿的功夫,杜鹃苏柔甲她们都被惊动,且收拾利索来到陈宣门外了,作为贴身丫鬟,一点风吹草动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老爷,我给你拿洗漱用品清静整理”
“老爷,新郎装我这就去取来,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她们应了一声便打算忙活起来,陈宣却摆摆手道:“不用那么急,别看少爷催命似的,其实是担心我误了时辰失礼,这都起床了,慢慢来吧”
接着陈宣洗漱一番,在院子里雷打不动的联系静气养身功舒缓筋骨,完了顺便还吃了早餐,随后才在她们的答理下换上新郎装穿戴整齐。
正如陈宣所说,起床后小高并未来二次打扰。
大红新郎装款式和状元服区别不是很大,有个帽子,左右两只小翅膀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那是用来端正仪态的,走起四方步上身不动,仪态越端正小翅膀就越平稳。
不过细节方面还是有所不同的,陈宣这套喜服用金丝银线绣了龙纹云纹,不用猜都知道,小公主的婚服定是绣了凤纹,寓意龙凤呈祥。
倒不是他俩特殊一点优待,实则传统礼制就是这样,婚姻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凡民间婚嫁都会格外开恩,也就这一天,其他日子没那个身份敢穿龙凤纹饰的服饰那就是在作死。
“老爷穿这套衣服真好看”,收拾利索后杜鹃看着陈宣由衷道,美目都在放光。
陈宣理所当然道:“那是,也不看看老爷我何等英俊潇洒”
这话杜鹃她们倒是没反驳,毕竟是事实。
不过陈宣却在心头莞尔,这衣服的确喜庆,然而着实有些花哨了,而且不知道多少工序才有的这套衣服,不说价值连城至少千金买不到,费那个劲就穿一次,着实浪费。
太阳渐渐升起,晴空万里无云,天公作美啊。
这天杜鹃和小丫头也穿得很喜庆,一身红裙量身定做,充分承托出了她们的特点。
见时间差不多了,小丫头格外高兴道:“老爷,我们去前面吧,估计客人也要路西上门了”
点点头,陈宣迈步前行,早就留意到边上杜鹃一直都欲言又止的神色,哑然道:“娟姐有事但说无妨”
稍作迟疑,杜鹃忐忑道:“老爷,你让我安排的事情原本万无一失的,可就在之前,有人来告诉我,早些时候出了点意外,虽不影响老爷的安排,可终究差了点意思,我打算等下去沟通一下,但老爷说过要给个惊喜,所以有些举棋不定,怕影响老爷今天的心情”
闻言陈宣脚步一顿,倒也没生气,只是摇摇头失笑道:“娟姐你啊,总想把我请你做的事情一个人做好,我早就说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应该提前和我沟通的,现在说说吧,是哪里出了差错,我要的东西不够,还是那些人变卦了,亦或者其他因素?”
听她这么一说,杜鹃暗自自责没把老爷交代的事情办好,赶紧道:“准备的东西绰绰有余,那些人怎敢变卦,问题不是出在我们这边,而是……而是陛下那边,和我们的安排有所冲突”
“具体呢?”陈宣点点头问。
正因为和陛下那边的安排有所冲突,杜鹃才如此纠结,她当然不敢把责任推到陛下那边,无奈:“从公主府到老爷这里,那段迎亲路线半夜就被封锁戒严了,我们安排的人根本没法靠近百丈之内,其实只要两边沟通一下就没事了的,可老爷说过要惊喜,而且我们安排的人鱼龙混杂,那边恐怕也不放心临时那么多人靠近,所以……”
陈宣顿时懂了,感情问题出在这儿,略微思索,他便笑道:“这样啊,无妨,安排的人和东西都已经到位了吧?”
点点头,杜鹃说:“全都已经到位了,只是没法靠近那条街,恐怕无法落实到位,贸然行事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摆摆手,陈宣继续迈步说:“小事儿,东西到位了即可,让他们看好,接下来交给我吧,然后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此事陈宣便如此一言确定了下来,可杜鹃却万般愧疚又忐忑道:“对不起,老爷,我没把事情办好,后面的事情你亲力亲为的话,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娟姐切莫这样说,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一切顺利的事情,也太想当然了,对我而言小事儿而已,话说回来,让我自己来反而更有意义吧,好事,也算阴差阳错了”,陈宣摆摆手笑道。
知道自己老爷的性格,杜鹃也不再纠结了,第一次没把事情办好,也不算没办好,只是过程中出现了点无法抗拒的因素,但她还是告诫自己,以后自己得更加用心了,提前和老爷进行沟通。
当陈宣来到大门口的时候,高景明他们早就已经到齐了,见到陈宣焕然一新的喜庆装扮,无不送上发自内心的祝福。
稍作寒暄便等着宾客上门,然而还不待第一个客人到来,高夫人却是率先找到了陈宣。
看着陈宣她目露感慨之色,一晃眼,当年的小孩子都这么大,已经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很快她便一脸慈爱的从身边丫鬟端着的托盘中接过一朵红绸扎的大红花,亲自给陈宣戴上整理。
站着不动张开双手任由她施为,陈宣笑道:“多谢夫人,只是这就算了吧?”
给他整理好,大红花正好在胸前,高夫人后退一步打量,满意的点点头,旋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好气道:“我知道小宣你平时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但今天不一样,大喜之日,这叫添彩,你长大了,以后就是当家做主的人了,希望你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不能拒绝知道吗?”
“好的夫人,我今天会一直都戴着”,陈宣认真道,哪儿敢拒绝。
高夫人点点头,这才满意道:“那就好,你们先忙着,我再去检查一下接亲事宜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转身之后,高夫人心头微微一酸,陈宣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这大喜之日,连个披红挂彩的人都没有,胸前之后自己给他戴上的一朵孤零零大红花,换其他人成婚,哪个不是胸前一大堆?
陈宣自然是没在意这些的,片刻后就有客人登门了,便换上笑容迎客入内。
从第一个客人开始,便源源不断的涌来,比前两天的更多,但生面孔就很少了,这天来的大多前两天都来过。
各大世家,江湖名门,凌云向齐,赵青鸾,郑婉茜,王乐,姜河川,张兰兰,青禾青鱼……
之前来他们是带着礼物道喜的,而今天则是来见证陈宣婚礼的,其中很多人都会去帮忙迎亲凑个热闹。
这一忙起来就没完没了,日上树梢的时候就开席,宴席换了一轮又一轮,不过这天是陈宣拜堂的日子,前两天都已经敬过酒了,纵使陈宣游走在席间也没喝酒。
宾客越聚越多,大部分吃了饭也没离去,哪儿哪儿都是人,戏班杂耍表演越发卖力了,喜庆的礼乐之声更是没有断过,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般热闹喧嚣一直持续到了中午,随着玉山先生朗声宣布吉时已到,陈宣这边便发轿启程前去迎亲了。
大门外迎亲队伍早已经准备好,足足占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