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中,那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终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木中。但她没有惊慌,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果然……他回来了。
棺木上方传来细微的声响,紧接着,厚重的棺盖被人从外部缓缓推开。
光线涌入,有些刺眼。
武媚儿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站在棺木旁,俯身看向她的那个人。
玄色金纹的常服,俊朗深邃的眉眼,不是她日夜盼望的夫君,又是谁?
看到太子殿下的那一刻,武媚儿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不是算计,不是伪装,而是劫后余生、见到至亲至爱之人时,最本能的反应。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身体虚弱,又跌了回去。
“殿下……”她声音沙哑,带着泣音,“您……您回来了……”
太子看着她苍白虚弱、泪眼朦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伸手将她从棺木中抱了出来。
“嗯,我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武媚儿靠在太子怀中,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令人心安的气息,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没有哭诉自己如何被发配,没有抱怨太子妃如何构陷,也没有提及母族的窘迫。
她只是仰起脸,看着太子略显疲惫却依旧俊朗的面容,眼中满是心疼,抬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辛苦了。玄灵界……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委屈,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安危与辛劳。
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以及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心疼,正是太子最难以抗拒的。
他征战归来,见惯了阴谋算计,听多了阿谀奉承,最渴望的,便是这样一份纯粹不带目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与关切。
武媚儿深知这一点。
所以,她从不诉苦,只示弱;从不争辩,只心疼。
太子看着她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容颜,看着她眼中真真切切的心疼与依赖,心头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低声道:
“我没事。倒是你……受苦了。”
武媚儿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能再见到殿下,妾身……一点都不苦。”
…
…
太子带着武媚儿返回东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东宫上下早已得知消息,无不震动。
武侧妃死而复生,被太子殿下亲自从坟墓中抱出,这一幕太过骇人听闻,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东宫,甚至隐隐传向外朝。
当太子的车辇在东宫正门前停下时,太子妃早已得到禀报,率众人在宫门处等候。
她面色苍白,袖中的手指紧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武媚儿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活着回来了!
她的暗卫明明亲手确认过,那具尸体生机断绝、神魂消散——怎么可能复活?
除非……
太子妃心头一沉,想到了一种传说中的天赋异禀——假死之术。
是了,只有如此才能解释。
这个贱人,竟然用这种手段算计她!
太子妃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便强行压下,换上了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
“殿下!”她迎上前去,目光落在被太子亲自搀扶下车的武媚儿身上,眼中适时地涌出泪光,“武妹妹!你……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
她上前欲握住武媚儿的手,却被太子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太子妃。”太子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武侧妃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太子妃动作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拭泪道:“是妾身疏忽了。妹妹能平安归来,真是天大的喜事!这些日子,妾身日日为妹妹祈福,如今妹妹安然归来,想来是上苍听到了妾身的祈求。”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非知情者,还真以为她是真心盼着武媚儿归来。
武媚儿靠在太子身侧,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姐姐挂念。妹妹能够侥幸逃过一劫,全赖殿下及时归来……还有姐姐平日的照拂。”
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太子妃心头一凛,面上却笑道:“妹妹说哪里话,你我姐妹,何须客气。快,快进去歇息吧。”
太子不再多言,扶着武媚儿径直往内殿走去。
“传令。”他澹澹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东宫,“武侧妃复位,仍居‘听雪阁’。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武侧妃静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复位”二字,意味着武媚儿不仅恢复了侧妃之位,更意味着太子对她的信任与重视,丝毫没有因为“被贬”一事而有所削减。
太子妃脸色又是一白。
这还没完。
太子扶着武媚儿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太子妃,声音依旧平静:
“武侧妃此次受惊不小,金丹亦有损伤。为助她早日恢复,本王决定,赐予她一份‘玄元凝婴丹’。”
“什么?!”太子妃失声惊呼,再也维持不住端庄的面具。
玄元凝婴丹!
那可是皇室秘藏的顶级结婴灵物之一,能够极大提升假婴修士凝婴的成功率,珍贵无比。整个皇室库存,也不过寥寥数枚!
她这个正妃都未曾得到过如此珍贵的赏赐,武媚儿一个侧妃,何德何能?!
“殿下!”太子妃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玄元凝婴丹何等珍贵,武妹妹虽有损伤,但假以时日自可恢复,何必动用如此珍贵的丹药?况且妹妹如今金丹受损,贸然服用凝婴丹药,恐有不适……”
“本王自有分寸。”太子打断她的话,目光澹澹扫过她,“武侧妃此次能逃过一劫,乃是天佑。本王赐丹,既是为她疗伤,也是为她日后结婴做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三日后,武侧妃便前往‘紫极殿’闭关。”
紫极殿!
那是太子当年结婴之地,宫内灵气最为浓郁之处,更有历代太子结婴时留下的道韵烙印,对冲击元婴大有裨益!
太子妃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赐丹、赐殿,这是要将武媚儿推到何等高度?
一个侧妃,竟然要享用连她这个正妃都未曾享用过的资源!
“母妃。”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太子妃的胳膊。
太子妃回头,见是儿子周显。
周显面色沉静,对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不可冲动。
太子妃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与嫉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殿下……思虑周全。妾身……替武妹妹谢过殿下。”
“不必。”太子澹澹道,“本王累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说罢,他扶着武媚儿,转身离去。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太子妃浑身颤抖,几乎要咬碎银牙。
……
回到寝宫,太子妃再也压抑不住,挥手将桌上的一套青瓷茶具狠狠摔在地上!
“贱人!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配!”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宫人们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母妃息怒。”周显挥手让宫人们退下,关上门,上前劝道,“父皇刚刚归来,情绪未定,您此刻若与他争执,只会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太子妃眼中含泪,声音凄厉,“显儿,你看看!你看看你父皇是如何待她的!玄元凝婴丹!紫极殿!这些都是什么?这些本该是你的!是我的!她一个侧妃,凭什么!”
“凭父皇宠爱她。”周显冷静道,“母妃,您要明白,在这深宫之中,父皇的宠爱,就是最大的资本。”
“宠爱?”太子妃惨笑,“是,她年轻貌美,会讨人欢心,所以你父皇就忘了,谁才是他的正妃!谁才是与他共度风雨、为他诞育嫡子的人!”
“母妃!”周显按住太子妃的肩膀,目光灼灼,“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乱。您是正妃,我是嫡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武侧妃再得宠,终究是妾室,她的儿子再出色,也是庶出。这是礼法,是大义,父皇再宠爱她,也不可能废嫡立庶。”
太子妃渐渐冷静下来,但眼中依旧满是不甘:“可是那玄元凝婴丹……”
“一枚丹药而已。”周显澹澹道,“父皇既然能赐予她,日后自然也能赐予您。母妃,您要沉住气。后日便是皇爷爷的万寿宴,此刻若闹出风波,惹得皇爷爷不喜,那才是真的麻烦。”
提到周帝万寿宴,太子妃心头一凛。
是了,周帝最重规矩,最厌后宫争斗。若是在万寿宴前夕,传出东宫正妃与侧妃争宠失和的消息,周帝定然不悦。
“可是……本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太子妃恨声道。
“咽不下,也要咽。”周显沉声道,“母妃,您要记住,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武侧妃,也不是她诞下的子嗣。”
他目光望向殿外,声音压低:
“是长公主一脉。”
太子妃神色一肃。
“长公主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朝中支持她的势力也不在少数。父皇此次归来,朝中格局必有变动。我们东宫若是内部先乱起来,岂不是给了长公主可乘之机?”
周显看着母亲,语重心长:
“母妃,忍一时之气。父皇今日没有因为武侧妃之事迁怒于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说明什么?说明父皇心中,依旧有您的位置,有东宫的体面。他不想将事情闹大,不想让外人看东宫的笑话。”
“所以,您更要表现得大度、得体。武侧妃‘遇刺’之事,您要表现出关切与痛心,甚至主动请求父皇严查凶手。至于赏赐……那是父皇的恩典,您要表现出欣慰与支持。”
“唯有如此,父皇才会觉得您识大体、顾大局。而武侧妃……她越是得宠,越是张扬,日后若是行差踏错,便越是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太子妃听着儿子的话,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才是正妃,是太子孙的生母,她的地位,岂是武媚儿一个侧妃能动摇的?
一时的恩宠算什么?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得宠一时的妃嫔,最终落得凄凉下场?
“显儿,你说得对。”太子妃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复了冷静与算计,“是本宫失态了。武妹妹能够平安归来,本宫应当高兴才是。”
周显见母亲想通了,微微一笑:“母妃能这样想,儿臣就放心了。至于结婴灵物……母妃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