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文书,本座已亲自签发,并已以紧急传讯方式,呈报镇世司。圣旨不日便会下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族人:
“明日三弟法事,捧灵位者,便由世子永繁担任。此乃礼制,亦是对三弟最后的敬意。”
傅永繁上前一步,撩袍跪下,声音沉稳而坚定:
“永繁领命。必不负家族重托,不负长辈期望。明日定当恪尽孝道,送三叔最后一程。日后……更当竭尽全力,护持家族,光大门楣。”
傅长生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许,也有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抬手虚扶:
“起来吧。”
傅永繁起身,退回原位。
殿内众长老纷纷颔首,看向这位新任世子的目光,多是认可与期待。
柳眉贞适时开口:“明日法事,诸事繁杂,还需诸位齐心协力。望大家各司其职,务必让三弟……走得体面,走得安稳。”
众人齐声应是。
…
…
散会后,暮色渐沉。
傅青麟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家小院,远远便看见父亲傅永蓬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手望着主院灵堂方向,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孤寂而萧索。
他脚步顿了顿,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
这段时间,父亲几乎以灵堂为家,日夜哭灵,寸步不离。孝服不换,滴水不沾,甚至还自封丹田,任灵力枯涸,只为让自己看起来憔悴凄惨,显出“纯孝”之态。只有今日,因世子之位正式选定,他大约是觉得再待在灵堂也无益,才假装体力不支“晕厥”,被族人送回小院“休养”。
傅青麟知道,父亲心里揣着两件事:一是世子之位,二是为三爷爷捧灵位。
如今,世子之位已定大伯傅永繁。
那捧灵位……
傅青麟喉咙有些发干,不知该如何开口。
“回来了?”傅永蓬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这副模样倒有七八分是真的憔悴。看到儿子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麟儿,不必为难。”傅永蓬竟先开口,声音沙哑,脸上还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是为父无能,若我能早些结丹,在族中多立些功勋,你也不至于……连个世子候选的边都沾不上。是爹拖累了你。”
傅青麟心中一酸:“父亲,您别这么说……”
“不过也无妨。”傅永蓬摆摆手,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即便当不上世子,这场白事,也是我们露脸的机会。你四姑奶奶已经答应了我,明日捧灵位之人,由我来担当。到时候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他们都会看到,傅家三长老的灵前,是我傅永蓬在尽孝!这份体面,这份人前露脸的机会,不比那虚名世子差多少!”
他看着儿子,越说越觉得有希望:“只要明日我做得漂亮,让你祖父祖母看到我的孝心和担当,说不定……那九云丹……”
“父亲!”傅青麟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傅永蓬愣住。
傅青麟低下头,声音艰涩:“捧灵位的人……定了,是……繁大伯。”
院中霎时死寂。
槐树的枯叶被风吹落,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你……你说什么?”傅永蓬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声音发颤,“谁定的?永繁?他……他不是已经定了世子吗?捧灵位……四姑明明答应了我的!她亲口答应我的!”
“是家主和长老会共同议定的。”傅青麟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说是……丧礼按五品世家家主规格办,捧灵位者,按制当为世子。所以……”
“所以……”傅永蓬踉跄后退一步,背撞在粗糙的树干上,“所以傅长璃骗我?她答应我的事,转头就反悔?傅永繁……他抢了世子还不够,连这点尽孝露脸的机会都要抢?!凭什么!他凭什么!”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勐地冲上头顶!
他为了这场丧事,这些日子在灵堂耗干了眼泪,熬枯了心血,自封修为,做得比真孝子还像!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个捧灵位的资格,至少能让父母看在眼里,至少能在族人面前、在外人面前,挣回一点脸面!
可现在呢?
现在他成了什么?
一个上蹿下跳、费尽心机,却最终沦为笑柄的小丑吗?
那些在他哭灵时投来同情目光的族人,背地里是不是在嗤笑他的痴心妄想?
一口腥甜勐地涌上喉头!
傅永蓬眼前发黑,丹田处因自封而本就紊乱的气息瞬间暴走!他感觉那口憋了许久的心头血就要喷出来了!
“父亲!”傅青麟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
就在血即将喷出的刹那,傅永蓬勐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吐!
不能在这里吐!
在这没人看见的破院子里吐血,给谁看?给这棵老槐树看吗?那这血就白吐了!这苦就白受了!
既然父亲母亲看不上他,但四姑傅长璃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的“孝心”,她对他有愧疚!
对,愧疚!
他要让这份愧疚,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四姑心里!扎得越深越好!只有这样,日后他才有机会,才能凭着这份愧疚,去向四姑求那枚至关重要的九云丹!
结丹!他必须结丹!只有结了丹,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念头电转间,傅永蓬已有了决断。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却虚弱无比:“麟儿……扶、扶我去灵堂……我要……我要再去送送三叔……”
“父亲,您这身子……”
“扶我去!”傅永蓬眼神执拗,“我必须去……就算不能捧灵,我也得守在那儿……不然,我良心不安……”
傅青麟拗不过,只得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父亲,一步步朝灵堂挪去。
暮色中的灵堂,白幡飘动,烛火通明。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里面传来低沉肃穆的诵经声,以及隐隐的啜泣。
而当傅永蓬被儿子搀扶着,艰难地跨过灵堂门槛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灵柩正前方,那原本属于“孝子”的位置上——
傅永繁一身重孝,腰系麻绳,头戴孝帽,正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背影挺拔,姿态沉稳。
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
傅永蓬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原本七分装的虚弱,瞬间变成了十分的真切打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指甲深深掐进儿子的手臂里。
“永蓬?”一个温和中带着关切的声音传来。
傅长璃从侧边走了过来。她看到傅永蓬这副模样,眼中果然闪过一丝不忍和内疚,嘴唇微动,传音入密:
“永蓬,捧灵位之事……非四姑有意食言。是你父亲与长老们议定,此次丧礼规格乃按五品家主之仪,按制,捧灵当为世子。此事关乎家族体统,四姑……也无法违逆。”
傅永蓬缓缓转过头,看向傅长璃。
他眼圈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挤出声音,嘶哑而卑微:
“四姑……侄儿明白……侄儿都明白……是侄儿……痴心妄想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
“侄儿只是……只是想起三叔生前对侄儿那么好……手把手教侄儿酿酒……侄儿闯了祸,也是三叔护着……可如今三叔走了……侄儿连……连为他捧一次灵位都做不到……侄儿……侄儿愧对三叔啊!”
这番话,半是演戏,半是真情。
想起三叔生前种种好,再对比自己如今的落魄与父母的无视,那委屈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是真的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涕泪交加,身子摇摇欲坠。
灵堂内其他守灵的族人、执事,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悲恸感染,纷纷侧目,不少人也跟着抹起眼泪。
“永蓬公子真是至孝……”
“唉,三长老没白疼他。”
“可惜了,规矩如此……”
就在这时,傅永蓬勐地捂住了胸口,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父亲!”傅青麟惊叫。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心头血,勐地从傅永蓬口中喷出,溅落在灵堂光洁的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永蓬!”傅长璃脸色大变,一个闪身便到了近前,伸手扶住他瘫软的身体。入手处冰凉,气息微弱紊乱,那口心头血更是做不得假——这是伤心过度,悲愤攻心,损了心脉本源!
她心中那点愧疚,此刻被无限放大,化为真切的怜惜与自责。
周围一片惊呼慌乱。
恰在此时,灵堂门口光线一暗。
傅长生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衣,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灵堂内的混乱,最终落在吐血昏迷的傅永蓬身上,又看了一眼扶着他的傅长璃。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无波:
“青麟。”
傅青麟连忙上前:“孙儿在。”
“把你父亲扶下去,带回院子好生休养。既然身体不适,接下来的法事,就不必参加了。好生将养,莫要损了根基。”
这话听起来是关切,实则冰冷。
傅永蓬虽闭着眼“昏迷”,但神识尚存一丝清明。听到父亲这番话,心中勐地一沉——这是要彻底剥夺他出现在正式场合的机会!连最后一点露脸的可能都要掐灭!
他心中一急,体内灵力下意识便要运转,想要“醒转”过来。
就在此时,一个温婉却带着几分急促的女声响起:
“是,父亲。儿媳这就带夫君回去。”
却是他的妻子吴氏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她快步上前,从傅长璃手中接过傅永蓬,动作麻利却不失轻柔,同时对傅青麟使了个眼色:“麟儿,搭把手,扶好你父亲。”
吴氏半扶半架,傅青麟在一旁协助,母子二人几乎没给傅永蓬任何“苏醒”的机会,便快速而稳妥地将他带离了灵堂。
灵堂内的骚动渐渐平息。
傅长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傅长生走到灵柩前,接过傅永繁递来的三炷香,默默插进香炉。烟雾缭绕,映着他看不出情绪的侧脸。
有些事,他看得分明。
有些戏,他不想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