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这什么鬼地方?灵气稀薄得都快感应不到了,在此处待久了,怕是修为都要倒退。”“可不是么,魔气虽然微弱,却无孔不入,还得时时运功抵御,平白耗费心力。”“殿下何等金枝玉叶,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一处不祥之地作为封邑?真是……”
议论声虽低,但在场皆是金丹修士,如何听不真切。
这时,一名身着绯袍、面容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年轻金丹上前一步。他显然在郡主面前有些脸面,此刻带着些许不解与为郡主不值的语气,向赵琮拱手问道:“大管家,非是我等多言。只是此地实在……殿下深受长公主殿下宠爱,皇都附近多少灵秀福地可选,为何偏偏接受了这偏远又危险的封地?莫非其中有何深意?”
赵琮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一凝,如同两道冷电般射向那开口的绯袍金丹。
“放肆!”
一声低喝,并不如何响亮,却如同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嘀咕与抱怨,让那绯袍金丹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连忙低下头去。
赵琮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金丹修士,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下之深意,岂是我等臣下可以妄加揣测的?陛下与长公主殿下既将此封地赐予郡主,自有其道理!我等份内之事,便是恪尽职守,完成殿下交托的一切事宜,而非在此质疑上意!”
他声音沉肃,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心头:“此地日后便是郡主府邸所在,亦是我等效命之所。再让老夫听到任何怨怼之言,或妄议殿下决策者,府规处置,绝不轻饶!”
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所有金丹修士凛然,那点因环境落差而生出的浮躁怨气被彻底压下,一个个重新变得肃穆恭敬,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见震慑效果已达到,赵琮不再多言,袖袍一挥。
“开工!”
一声令下,三十名金丹修士立刻各就各位。
与此同时,宝船船舱打开,数以千计的修士、工匠如潮水般涌出。这些是随船而来的阵法师、符阵师、土木工匠、灵植夫等专门人才,修为或许不高,但皆是在皇都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
三十名金丹修士迅速分散开,各自引领一队人马。他们飞临半空,依据早已规划好的图纸,打出道道灵光标记方位,指引方向。
“阵法师一组,随我来定位主府基盘,勾连地脉!”“符阵师团队,即刻勘测周边地气,布设外围预警与防护大阵根基!”“工造司之人,按甲字叁号图,开采灵材,平整土地!”“灵植夫准备净化土壤,播撒‘净尘草’种子,驱散残余魔意!”
一道道指令被清晰下达。
霎时间,整片区域变得无比繁忙。灵光纵横闪耀,各种大型法器被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珍贵的灵材玉石被从宝船仓库中不断运出;阵法师们开始埋设复杂的阵基,符师们凌空刻画玄奥的符文……
数千人在这三十名金丹修士的统筹指挥下,如同一个精密的巨大器械,开始高效运转起来。一座规模宏大、符合朝廷规制、兼具奢华与强大防御能力的郡主府,正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在这片荒芜而压抑的土地上,破土动工。
…
…
惠州府。
议事殿中,灯火幽微。
柳眉贞正对着一幅梧州地图凝神思索,指尖轻轻划过雷家旧封地的范围,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与审慎。她衣着素雅,却难掩其雍容气度,眼神锐利而通透,仿佛能洞察人心。
忽然,密室门上的禁制泛起微光,有节奏地闪烁了三下。
柳眉贞指尖一顿,袖袍轻拂,密室门无声滑开。
一名身着深色劲装、气质沉稳的青年快步走入,恭敬行礼:“母亲。”
“瑞儿,何事?”柳眉贞看出他神色有异,直接问道。
傅永瑞压低声音,语速清晰而快速:
“母亲,暗堂刚收到从州府传来的确认情报。朝廷的旨意已下,雷家这片封地……已被正式收回,并册封给了润玉郡主。御神司的岳司主已与郡主府的大管家完成了交接。”
“润玉郡主?”柳眉贞闻言,秀眉微蹙,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可是那位皇都三大美人之一,长公主殿下膝下的润玉郡主?”
“正是她。”傅永瑞确认道,“据说因其修炼功法特殊,至今仍是云英之身,未曾婚配。且她深居简出,极为神秘,自幼便在皇都长大,几乎从未离开过。”
柳眉贞缓缓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这就奇了……朝廷为何会将这么一块偏僻、贫瘠还守着魔界裂缝的是非之地,赐予这位深受隆宠的郡主?这绝非普通的恩赏封邑。长公主殿下竟也同意了?”
她的思维飞速运转:
“魔族通道刚封印,就来了一位润玉郡主,还出自长公主一脉……这绝非巧合。瑞儿,吩咐下去,让暗堂调动一切资源,务必密切关注郡主府的一切动向,尤其是那位郡主抵达之后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她为何而来。”
“是,母亲。”傅永瑞立刻应下,但他稍作迟疑,又开口道:“母亲,还有一事。郡主府如今正在大兴土木,那位大管家带来了数千人手。我们……是否需要备一份厚礼,先行登门拜谒?”
他抬眼看向柳眉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兄长和嫂嫂数十年前前往皇都投奔那位贵人后,便音讯渐无。我们多方打探收效甚微。如今好不容易有皇都长公主一系的贵人亲临,这或许是打探兄长他们消息的绝佳机会。”
听到儿子和儿媳的名字,柳眉贞的眼神瞬间一黯,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她何尝不想立刻飞身前去,向那些皇都来客询问永繁和玉莲的下落?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果决。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摇了摇头,声音沉稳,“郡主府初建,千头万绪,那位大管家一看便是心思缜密、不喜交际之人。我们此时贸然上门,目的性太强,不仅唐突,反而容易引人戒备,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她走到窗边,望向郡主府方向那片隐约可见的灵光辉映之处,目光深远:“等。等到郡主府正式落成,那位润玉郡主殿下驾临之后,我们再以恭贺乔迁、拜谒地主的名义,备上合乎规制的礼物,正式登门。那时,才是打探消息的合适时机。”
她转过身,看着傅永瑞,眼神中既有母亲的慈爱,更有上位者的决断:“瑞儿,我知道你心急,我也一样。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未雨绸缪,方能谋定而后动。让你的人继续收集信息,越是详尽越好。”
傅永瑞看着母亲冷静的面容,心中的焦躁也慢慢平复下来。他深知母亲的智慧与远见,恭敬躬身:“是,母亲。孩儿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柳眉贞独自留在室内,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梧州的天,因为这位神秘郡主的到来,要变了。
“看来得赶紧往惠西郡一趟才行。”
她从夫君那得来的那枚【焚天令】,近来异动越发频繁,而且指向也明确下来,正是惠西郡的焚天火域。
…
…
与此同时,梧州境内,另一大世家黄家的议事厅内,气氛却与柳眉贞那边的审慎截然不同。
黄家族长黄德明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激动,在铺着精致绒毯的厅堂内来回踱步。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他声音高昂,对着坐在下首、面色沉静的黄家唯一金丹老祖黄月华说道:
“傅家这些年仗着傅长生和柳眉贞那女人,在梧州几乎一家独大,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可如今呢?哈哈,朝廷把润玉郡主派来了!这可是长公主殿下跟前最得宠的郡主!傅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黄月华微微蹙眉,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赞同:
“族长,郡主驾临,于梧州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我黄家与傅家如今共同经营梧州商会,利益攸关,理应同气连枝,谨慎观望才是。郡主府势大,若我等本地世家不联合,只怕日后……”
“联合?和傅家联合?”
黄德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停下脚步,嗤笑一声打断她:
“月华长老,你就是太谨慎,太软和了!那润玉郡主是什么来头?皇都三大美人,长公主的心头肉!真正的天潢贵胄!你知不知道她府上的家臣金丹就有三十名!这还不算那些没挂职的客卿长老!这是什么排场?荆州那个破落户七郡王能比吗?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才是我们黄家天大的机遇!
你忘了?
我们黄家在天机阁还有一位萧真人!
萧真人也是皇都修士,说不定就能借此和郡主府搭上线!
只要能攀上润玉郡主这根高枝,什么结丹灵物?那还不是郡主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受用无穷的?
傅家?傅家算什么玩意儿!不过是窝在梧州这穷乡僻壤才显得像个山头,放到皇都,给郡主府看门恐怕都嫌修为低!”
黄德明的脸上满是急功近利的狂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黄家凭借郡主之势飞黄腾达的场景。
黄月华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她深知这位族长利字当头,却没想到如此短视和急切。她试图再次劝说:
“族长,攀附皇亲岂是易事?郡主心思难测,我们贸然凑上去,未必能得青眼,反而可能得罪傅家,两头不落好。稳妥起见,还是……”
“稳妥?再稳妥下去,汤都喝不上了!”黄德明不耐烦地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意已决!必须想办法和郡主府搭上关系!月华长老,你是我黄家金丹,此事还需你出面周旋。至于傅家那边……哼,虚与委蛇便是,等我们傍上了郡主府,还用看他们脸色?”
黄月华看着族长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心中暗叹一口气。她知道再劝无用,族长已被那虚幻的荣景冲昏了头脑。她性子虽不强势,却也并非毫无主见,只是此刻族长发话,她不便当面顶撞,只得暂时沉默下来,心中却已蒙上一层隐忧。
……
黄德明行动力极强,打定主意后,立刻亲自前往家族藏宝库,精心挑选了几件灵气盎然的珍稀宝物,又急召了族内最富经验的建造大师,一行人风风火火地便赶往雷家旧地,那片如今已沦为庞大工地的郡主府建设现场。
工地外围灵光闪耀,尘土飞扬,数千人忙碌的景象蔚为壮观,却也戒备森严。黄德明一行人刚靠近,便被一名身着郡主府服饰的紫府修士拦下。
“此地乃润玉郡主府兴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守卫修士语气冷硬,带着皇都来的傲气。
黄德明连忙堆起笑脸,拱手道:“这位道友请了,在下乃梧州黄氏族长黄德明,特来拜谒郡主府大管家,略备薄礼,恭贺郡主府奠基之喜,并愿效犬马之劳。”说着,示意身后族人捧上礼盒。
那紫府修士扫了一眼礼盒,神色稍缓,但仍摇头:“大管家事务繁忙,无暇见客。诸位请回吧。”
黄德明心下着急,眼珠一转,仿佛不经意般提道:“还请道友通禀一声,敝族叔祖父乃天机阁萧真人,与皇都也算有些渊源,听闻郡主驾临,特命在下前来问安。”
“天机阁萧真人?”那紫府修士闻言,神色明显郑重了几分,打量了黄德明一眼,“稍候。”
他转身迅速向内禀报。
不多时,那名修士返回,态度客气了许多:“大管家有请,黄族长随我来。”
黄德明心中大喜,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让其他人在外等候,只带着建造师,跟着引路修士穿过繁忙的工地,来到一处临时搭建、却已布置了简易阵法隔绝喧嚣的凉棚下。
赵琮大管家依旧是一身青袍,负手而立,正看着空中一道正在成型的阵法符文。感受到来人,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黄德明身上。
“梧州黄氏,黄德明,拜见大管家!”黄德明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黄族长不必多礼。”赵琮的声音平稳无波,“听闻贵府与天机阁萧真人有旧?”
“正是正是!”黄德明连忙应道,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萧真人乃在下叔祖父,他老人家时常念及皇都旧友。得知郡主殿下驾临梧州,特命晚辈前来,聊表心意,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管家笑纳。”说着再次奉上礼单和宝物。
赵琮目光扫过礼单,微微颔首,示意身旁侍从收下,算是给了天机阁萧真人面子。但他并未有丝毫热络之意,只是淡淡道:“黄族长有心了。代我向萧真人问好。”
黄德明见对方收下礼物,心中一定,立刻趁热打铁,指着身旁的建造师道:“大管家,郡主府工程浩大,想必极耗心力。我黄家于此地经营多年,麾下也有些不错的建造师,对本地物料、地脉情况颇为熟悉,若蒙不弃,愿助大管家一臂之力,加快工程进度……”
赵琮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多谢黄族长美意。不过,郡主府一应建造,皆由皇都工造司负责,人手、物料俱是充足,规程制式亦有定例,不便外人插手。”
黄德明热脸贴了冷屁股,脸上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心思急转,立刻换了个方向,压低声音道:“是在下唐突了。大管家运筹帷幄,自然一切妥当。只是……在下久居梧州,对此地世家格局略知一二,或许能为您提供些参考?”
他见赵琮并未立刻拒绝,便继续道:“如今梧州,看似以傅家为首,那傅家主母柳眉贞一介女流,却手腕惊人,暗中掌控颇多,其子傅永繁虽早年去了皇都,但其势力盘根错节……其余几家,多是唯傅家马首是瞻。郡主殿下此番前来,傅家态度暧昧,恐非易与之辈。我黄家虽不才,却愿唯郡主府马首是瞻,以供驱策!”
他这番话,既有表忠心之意,也不乏给傅家上眼药的嫌疑,急功近利之心昭然若揭。
赵琮静静地听着,面上无喜无怒,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直到黄德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梧州势力如何,郡主府自有考量。黄族长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府邸兴建繁忙,就不多留黄族长了。”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黄德明还想再说什么,但触及赵琮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得干笑着拱手:“是是是,是在下叨扰了。大管家公务繁忙,晚辈这就告辞。日后若有任何差遣,我黄家定当尽力!”
说完,在赵琮淡漠的目光中,黄德明带着一丝不甘和些许狼狈,退出了凉棚。
离开工地后,一直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的黄家建造师才低声道:“族长,这位大管家,深不可测啊。”
黄德明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哼了一声:“皇都来的大人物,哪个简单?不过好歹是见上了面,礼也送出去了,还提了叔祖父的名号,总算是留下点印象。走吧,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虽然碰了软钉子,但攀附之心却并未熄灭,反而更加热切。
…
…
南山岛,佘家。
一处灵气盎然的别院内,一名少年正在庭院中演练法术。他指尖灵光闪烁,冰蓝色的寒气随心而动,凝聚成各种形态,时而如灵蛇游走,时而如冰莲绽放,操控之精妙,远超同龄之人。他便是莫茵茵之子,身负变异冰灵根的佘天云。
因其绝佳天赋,他在佘家地位超然,备受宠爱,连正房夫人的嫡子也要避其锋芒。这也养成了他几分不谙世事却又目空一切的傲气。
莫茵茵静立廊下,看着儿子演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冷厉。多年隐忍,时机终于成熟。
她缓步上前,脸上换上哀戚与愤懑交织的神情。
“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