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台通体漆黑的工程机械，载着星岚机械的掌舵人，一步一步，缓缓踏入了那片令人生畏的高辐射区域。
计时开始。
红色的计时数字在屏幕右上角跳动，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敲击着会场内每个人的心脏。
1秒，2秒……
10秒，20秒……
一分钟过去了。
屏幕上的实时画面里，塔奇正平稳地行驶在原荒坂大厦的废墟之中。断裂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块，在它的机械足之下，被碾得粉碎。而舱内的陈岚，正通过内置的摄像头，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
屏幕角落的生命体征曲线，依旧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五分钟过去了。
陈岚通过塔奇的内置通讯设备，传来了简短的反馈。
“一切正常。”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的颤抖，“辐射区的能见度很低，空气中的颗粒感很强，但身体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十分钟过去了。
辐射区内部的实时画面中，塔奇依旧在按预定路线移动……
嘀！
嘀嘀嘀！
突然间，大屏幕上响起了略显刺耳的警报！所有人心头一紧！
……
……
原来是几台隶属于原荒坂大厦的机械守卫，忽然从坍塌的墙体后转了出来。这些家伙早已是破烂不堪的模样，金属外壳锈迹斑斑，部分线路裸露在外，闪烁着微弱的电火花。
它们依靠着残余的太阳能供电，即便处于离线状态，依旧在固执地履行着多年前的指令。
机械守卫的红外扫描灯亮了起来，在塔奇的外壳上来回扫过，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它们笨拙地挪动着机械腿，试图靠近塔奇，进行身份核验。但受损的识别系统早已无法读取任何有效信息，只能发出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塔奇的警示灯闪了闪，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动作，平稳地绕开了这些机械守卫，继续沿着预定路线前进。那些破烂的机械守卫在原地晃了晃，最终还是没能拦住它，只能徒劳地朝着塔奇的背影，发出几声无力的嗡鸣。
十五分钟过去了。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没有任何波动。
陈岚的状态看起来依旧很好，他甚至还在通讯里，和尤金博士讨论起了辐射区的土壤成分。
红色的数字快要定格在二十分钟的那一刻，塔奇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安全区的边界，稳步退去。
而就在这时，陈岚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塔奇发出的更加刺耳的警报声中，他打开塔奇顶部的圆盖舱门，整个人张开双臂，微笑着站了起来。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完全暴露在辐射区当中！
刚刚还略显嘈杂的会场，突然鸦雀无声。要不是有第三方媒体传输的画面，以及实时共享的身体数据，在体内同步刺激神经信号引起的心跳和出汗，没有人会相信大屏幕上的影像是真的。
那些刚才还议论纷纷的记者，此刻也都屏住呼吸，忘记在义眼拍摄到的画面中记录下自己的看法。
这一过程，大概持续了十来秒，等陈岚再度回到塔奇驾驶舱时，计时刚好结束。
这个不要命的举动，看起来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陈岚早就安排好的一出‘好戏’。
会场内还是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屏幕，看着那台银灰色塔奇，一步一步，从那片死亡之地走出来。
当塔奇的机械足，终于踏上安全区的土地时，会场内这才爆发出掌声。
掌声中，塔奇的舱门再次打开。
陈岚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之上。
他从舱内走了出来，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的迟缓。虽然直接暴露引起的后果可能是隐性而且需要一定时间的，但目前看来，辐射确实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几名医疗协会及创伤小组成员立刻上前，将他围住，开始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
血压、心率、体温、血液辐射浓度……一项项数据，被实时传输到会场的大屏幕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血压126/81mmHg，正常！”“心率72次/分钟，正常！”“体温36.5℃，正常！”“血液辐射浓度0.01Sv/h，远低于安全阈值，正常！”
当最后一项数据出现在屏幕上时，会场内议论纷纷，骚动起来。
这一刻，最懂得掌握时机的门洛议员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有他带头，其他人纷纷效仿，一时间，掌声再次雷动。
门洛虽然微笑着，但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是对的。不过看刚才的举动就知道了，陈岚完全符合他的助理团队的评价：难以猜度。
演示现场这边，做了一辈子抗辐研究的尤金博士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握住了陈岚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对这样惊人的成果，陈岚却表现得像是理所当然。握着尤金的手，客套地回复了一句：“是的，我们成功了，博士。”
他看向空中一架无人机镜头，象征性地举了举拳头：“我说过，抗辐宁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抗辐宁发布会，成功举办。
陈岚感受着酒店那边热烈的气氛，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他清楚地知道，这当中大部分掌声，大部分欢呼，与其说是给予抗辐宁，不如说是给了这场如同魔术秀般的“精彩节目”。
除了一些相关行业的商界人士，其他部分名流其实并不关心这东西是否成功。他们只是坐在安全的会场里，体验了一把辐射区中陈岚的感觉数据，兴奋不已。
对陈岚来说，这足够了。
因为这些人的身份，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在夜城内带来一定时间的话题热度。
这不仅表示产品能获得相当程度关注，更关键的是……
一个摆在奎勒格面前的深坑，已经光明正大地布好了。
第149章 进退两难的奎勒
奎勒生物总部，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光偏暗，照明都精准聚焦在中央办公区，这种刻意压低周遭环境的存在感，更显氛围凝重。
奎勒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
桌面终端投射出一段影像，正是星岚机械抗辐宁发布会的完整录像。画面已经推进到后半段，时间轴牢牢停在塔奇从高辐射区缓缓驶出的瞬间。
他没有快进，也没有倍速播放，只是盯着画面。
投影中，塔奇的机械足稳稳踏上安全区边缘，扬起的尘土被气流扰动，画面微微晃动。下一秒，舱门开启，陈岚从容不迫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动作平稳，步伐自然，不见丝毫受辐射影响的样子。
检测人员立刻上前，手中的扫描设备弹出虚拟窗口，各项生理指标接连亮起绿色标识，全部正常。
奎勒格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整只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骤然粗重，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压抑的怒气在胸腔中不断累积。
这股怒气并非爆发式的狂躁，反而像不断压缩的高压气体，安静，却蕴藏着危险。
当屏幕上最后一个检测结果确认通过，现场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时，奎勒格反而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将怒火强行压了回去。
指尖轻挥，投影瞬间关闭，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奎勒格缓缓抬头，目光投向办公桌对面。
那里站着一名女性——奎勒生物抗辐射药物团队领队，尤娜.盖尔金。
她身姿笔挺，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既没有刻意靠近桌子，也没有下意识后退。目光也未落在视频投影消失的位置，而是始终锁定在奎勒格身上。
“说说。”奎勒格率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听不出刚才那瞬间的失控。“在这么快的时间，突然发布这么完善的东西？”
尤娜眼神微微偏移，像是在调取脑海中的内部数据，又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推演。连眨眼的频率都保持在稳定区间，宛如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
“从现有公开信息判断，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尤娜有条理地分析着。“抗辐射药剂在当前学术体系中，主要集中在三个研究方向。”
“第一，通过放射性同位素拮抗与螯合机制，降低体内有效辐射剂量；第二，强化 DNA损伤后的修复路径，提高碱基切除与同源重组效率；第三，利用纳米载体或义体辅助系统，进行局部隔离与实时清除。”
“无论哪一种技术路径，都会带来显著副作用，包括细胞异常增殖、免疫系统失调，或神经传导紊乱。这一点，也体现在我们当前的样品上。特别是……”
“免疫系统失调引起的生理性退化。”她刻意强调了下，这种学者的严谨，很像某人。
奎勒格紧紧盯着她，没有打断。
“而发布会上展示的效果，意味着这款药剂在短时间内，同时解决了辐射吸收、损伤修复与代谢稳定三大核心问题。”
“他们的负责人敢亲自上场，还暴露在外，说明长期性的隐患问题也解决了。”尤娜的语气依旧平静，“在现有理论框架下，这种分子设计需要对放射性自由基反应链进行根本性重构，我不认为有人能做到。”
“我只问。”奎勒格敲了敲桌子。“可能吗？”
“如果没有长期的相关技术和人才储备，负责的说，不可能。但遇到这种情况，学术界一般都会归结到已经遗失的战前技术上。”尤娜轻微的挑了下眉。“万能的解释。所以，也是可能的。”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奎勒格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尤娜身上移开，投向窗外。夜城的高楼映在玻璃上，折射出一层模糊的影子，将他的神情笼罩得愈发难辨。
“那小子也不敢在药物外的地方作假。”他缓缓开口：“在这里用这种方式骗投资，最后的下场谁都清楚，我不认为他会蠢到这个程度。”
尤娜没有反驳。在她看来，这已经超出了纯粹的技术讨论范畴，而她只关心技术之内的事情。
“‘护盾’的发布会，还要如期举行吗？”尤娜问道。
“如期。”奎勒格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必须。”
他调出一组加密资料，投影只开启了权限最低的一层信息，隐约能看到一些资本流动的曲线和公司名称。
“早先几轮风投渠道里，我就听到风声。”奎勒格的语气低沉了几分，“奎勒生物已经被盯上了，对方不是普通资本。他们在等我们犯错，或者等我们主动停下来。股价出现大幅波动，他们就会抓住时机。”
“我早猜到了，他们迟早会图谋不轨，这肯定不是最近才有的念头。不然当时在工程机械投标时，以奎勒生物的体量，也犯不上主动玩手段。”他发出微微叹息，几乎难以听闻。“我的布局没有错，夜城的辐射污染地区再开发，绝对是个机会。”
“只是……为什么碰上一个小公司，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尤娜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反应。“在发布会前的剩余时间里，我会继续优化药剂参数，降低副作用概率。”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没想到奎勒格叫住了她。
“其实早该想到，星岚不管物理还是网络防御能力都很强，远不像一家小公司。说不定，背后就有那家收购方的影子。我不能再小看他们了，得换个方式。”奎勒格的语气变得缓慢而沉重。“你做一件事。以祝贺为名，和解为借口，把尤金骗出来。其他的事，我来办。”
尤娜的眼神终于发生了细微变化。不是情绪波动，而是纯粹的，对夜城中这些技术之外博弈的厌恶。
“你是说……拿到抗辐宁分子式？”
“抗辐宁分子式。”奎勒格突然有了怒气。“必须是抗辐宁分子式！难道你认为，现在的‘护盾’可以做到抗辐宁那种程度？那小子这场辐射现场秀，不仅仅是炒热了他的东西，关键是还把我架在了火上！”
“抗辐宁能让他暴露在辐射区，我呢？奎勒的产品不能吗？这是一个明摆在面前的坑，我必须保证安全才能往里面跳！”
尤娜知道奎勒格在担心什么，先不说他的性格不会退。比他性格更现实的是，护盾的大笔投资下去却打了水漂，股价会怎么反应？背后那个虎视眈眈的收购者会不会有所动作？
沉默片刻，尤娜还是微微摇头。“成功概率很低。星岚机械肯定对他进行了重点保护。即便他愿意私下接触，也绝不可能把分子式告诉我。”
一脸怒容的奎勒格又笑了，笑容很短，却带着明显的锋利感，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第150章 尤娜.盖尔金
很快，奎勒格的话语再次响起。
“其实你清楚，这个计划肯定能行的原因。你们关系不和，从来都不只是学术分歧那么简单。尤金当年在贝尔腾格求学时，有一个……”奎勒格指着尤娜，一字一句地说道，“私，生，女。”
“也正因为这一点，由于你的加入，他当初离开奎勒生物时，我才什么都没做。他心里有悔意，一个老父亲对自己欠债的悔意。只要你提出私下见面，以祝贺和和解的名义，他一定会来。”
“哪怕他隐约察觉到这是个陷阱，只要是你开口。”奎勒格靠回椅背，语气愈发笃定。
“他一定会来。”
几天后，尤娜站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空气里弥漫着近乎凝滞的压抑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