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洛沉着脸坐在首位，右手捏着眉心，义眼里的数据流因为焦躁而剧烈跳动。声音透过音频系统，也显得略微沙哑：“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知道他会待价而沽，但可能我们的动作确实太高调，让市长觉得价码还可以更高些。”
“只是，接下来的动作必须快。应该用不着我提醒吧，市长可是有权力无限期搁置法案的。”说到这，门洛向身边最主要的三位看了一眼：奈特集团代表今天全程保持着沉默；而陈岚也只是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仿佛这里的争吵与他毫无关系。
至于埃里克，今天更是状态反常。他的网络形象在座位上微微闪烁，眼神有些飘忽，手指偶尔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显得极度心不在焉。
门洛和台下那些焦躁的企业代表怎么也想不到，此时的埃里克，一边在虚拟会场里挂机，旁听着毫无建树的会议……而另一边，他正在一条加密通讯频道中，与某个人进行着交谈。
议员威尔·德兰。
第265章 威尔的开价
再开发阵营那吵闹的虚拟会议仍在继续，但在另一个完全隔离的私人加密频道里，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埃里克的网络形象坐在一张由像素代码构成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虚拟的雪茄。在他的正对面，威尔·德兰议员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威尔议员，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主动找上门来。”
埃里克的语气带着精明与玩味，他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对方，“按照标准的谈判逻辑，你难道不应该等到再开发阵营彻底走投无路、门洛在市长办公室门口手足无措的时候再跳出来吗？到那时候，你的开价或许可以更低一些，而我，也会更容易被说服。”
“等待不是一个好习惯，埃里克先生。尤其是当对手身上正不断流血的时候。”
威尔淡淡地笑了一声，他没有多废话，只是随手在虚空中一划，一份数据包顺着加密链路传输到了埃里克的终端里。
“在今天找你之前，我的人已经拿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内部资料。”威尔双手交叉在腹前，神情笃定，“资料显示，为了让这份再开发法案顺利通过，西麦斯集团在你的力推之下，已经砸进去了超乎想象的大笔资金和现实资源。”
“你们甚至连工程塔奇群和模块化建筑基座都运到了辐射区边缘，我说的没错吧？”
埃里克挑了挑眉，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将这份资料在自己视野内展开。
随着一页页高度机密的数据滑过，埃里克的瞳孔微微缩紧。这绝不是一份普通文件，里面清晰地记录着西麦斯集团过去四个月来所有的前期垫付资金数额、再开发阵营部分企业的一部分会议摘要，以及企业之间的合作框架。
虽然里面缺乏能一锤定音，证明门洛和再开发阵营串通的铁证，但如果明天把这些情报原封不动地放给媒体，现在被煽动起来反对开发的民意，将会彻底化作一场海啸。
到时候，市长不仅能搁置法案，甚至能名正言顺地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让门洛麻烦很长一阵子。这无疑会让当前的局面，变得更有利于反开发阵营。
“这些情报，你是从哪弄来的？”埃里克收起了先前的轻佻，眉头紧紧皱起。其他企业他不清楚，但西麦斯内部的数据安全由军用级防火墙和一群高级黑客守护，要得到西麦斯这些情报，只有一种可能。
内部泄密。
而且，不是一般职员。起码是他或者他以上的高层人士。
威尔并没有回答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埃里克。
“情报的来源并不重要，埃里克先生。重要的是现在的局面，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一定能比那边那些正在面红耳赤争吵的中小企业主更早、更清晰地预见到最后的结局。”
“你们小看了市长这座天平的倾斜程度，我今天之所以现在就来找你，而不是等你们彻底崩盘后再开价，足见我们反开发阵营的诚意。”
威尔的身影向前倾了倾，声音里多了一丝蛊惑：“我希望西麦斯能够做出明智的选择——从门洛那艘快要沉没的破船上跳下来，到反开发阵营这边。作为回报，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份无法拒绝的谢礼。”
威尔伸出一根手指，划出一个新的坐标。埃里克看了眼，那甚至不在西半球。
“日本，九州地区。那有一项刚刚由当地政府批复的、甚至比夜城辐射区开发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型建设项目。只要西麦斯点头，这个项目的现实基建份额，可以直接指派给你们。”
听到“日本九州”这四个字，埃里克愣了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荒谬的笑话一样，有些失控地笑了起来。
“威尔议员，抱歉我的地理知识不太好……夜城应该不在亚洲吧？你一个夜城市议员，什么时候有权力去决定远在太平洋另一端的日本九州重建项目？”
“除非……”埃里克想到什么，收起笑容，欲言又止。
“是的，除非。”原本板着脸的威尔终于笑了，他没有回答埃里克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埃里克这样的聪明人，无需多余的回答。
“你们的背后……有荒坂？”埃里克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明白了。
难怪市长搁置的态度会这么强硬——不是再开发方面的压力不够，而是背后的支撑太强。
明白了这个，埃里克也想到了荒坂站在反开发身后的原因。
荒坂作为第四次战争的失败方，已被排斥在北美之外，参与再开发明显太高调。他们选择通过支持灰港资本这股暗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夜城。另外，这样做还能支持市长等夜城本土的独立派，拉拢并控制市政走向。最后，通过九州的本土重建项目，将西麦斯拉到自己这边。
一石三鸟。
埃里克看了一眼威尔，态度认真了许多。“这么大的事情，我可没有当场答应你的权力。”
“理解，事关西麦斯的未来，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权衡利弊。”威尔举了举虚幻的酒杯，“我等你的好消息，埃里克先生。”
通讯挂断，虚拟网络空间瞬间崩塌。
埃里克回到再开发阵营的秘密会议室内。此时，门洛主持的这场会议刚好宣告结束。除了提议加大对市长的施压力度外，没有拿出任何真正有效的反制手段，会议草草收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结果。
随着参会人员的全息投影一个个消散，埃里克看了眼正微笑看着自己的陈岚，随即接通企业核心网络，将通讯连入西麦斯集团的董事会虚拟空间。
这里是一片绝对黑暗的网络空间，没有光线，没有形体。只有在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张全息世界地图，以及西麦斯所参与，密密麻麻的全球项目坐标和工程。世界地图下，有几张代表着西麦斯掌控者的皮椅。皮椅之中，又隐约坐着几个模糊不清的黑色剪影。
埃里克站在黑暗的中央，微微躬身，随即平静地将刚才威尔的开价、以及荒坂的意图，毫无保留地对这董事复述了一遍。
黑暗的空间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这些正身处欧洲总部的商界老狐狸们，没有一个人在第一时间表态。
第266章 埃里克的选择
过了许久，左侧第一张椅子上的黑色剪影动了动，一道经过多重电子变声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我们更想先听听你自己的看法。”
埃里克早料到会有这一问，神色从容地松了松领口：
“各位，其实在威尔·德兰今天找上门来之前，星岚机械的陈岚，就已经在私底下进行过一次接触。所以，我现在的看法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埃里克竖起一根手指，“首先，请允许我先站在个人立场上进行阐述。我很喜欢陈岚这个年轻人，他是个能在混乱中看到利益的聪明人。和威尔一样，他也给了我一个提议。”
“其次，”埃里克的神色变得严肃，竖起第二根手指，“站在西麦斯集团的立场上……我们是靠钢筋、混凝土和重型工业堆砌起来的建筑复合巨头。”
“对于我们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我们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被某一家巨企彻底垄断、或是在行政框架下绝对死板和平的夜城。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战乱与和平交替、新秩序与旧废墟不断更迭的混沌状态。”
埃里克环视着前方的董事会，慢慢说着：“只有不断的破坏，才会有源源不断的重建需求。而现在，第四次公司战争才刚结束二十来年，这个世界的元气远没有恢复，在真正的新一轮战乱爆发前，这漫长的二十年和平期，已经让我们的产能出现了过剩。”
“在今天这个节点，如果能吃下日本九州的巨型工程，对于总部的核心报表来说，确实意义非凡。”
“所以，接下来我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埃里克在黑暗中，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特别是这么做为什么能为集团带来更大利益，清清楚楚地报告给了董事会。
“这只是我个人看法，最终采取何种行动，还需要董事会决议。”
埃里克说完，董事会几名参与者，再次陷入了低沉的嗡嗡讨论中。
几分钟后，最中央，西麦斯集团的董事会主席缓缓开口，声音冷酷：“董事会决定，授予埃里克在夜城的行政全权。你可以按照‘能为西麦斯集团带来最大实际利益’的方法处理此次事件。董事会将为你提供支持。”
“明白。”埃里克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太明白这群老狐狸的文字游戏了。他们虽然嘴上说着“授予绝对全权”，也会确实把权力放给自己。但问题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表态到底是要“支持门洛”还是“赞成威尔”。
只要他能为西麦斯带回利益，那么无论选哪边，董事会都无所谓。
至于如果失败……不，只要局势稍微出现失败的苗头，这群坐在欧洲的老狐狸，就会在第一时间发布公告宣布这一切都是‘深受他们信任’的埃里克‘任意妄为’，然后毫不留情地切断他的所有权限。甚至……搞不好第二天就让他的尸体出现在某条河底。
对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那当然是……
“感谢各位对我的信任。”埃里克微微一笑，看着网络空间中这几个模糊黑影慢慢消失。“我一定不负众望。”
离开董事会网络空间，只是眨眼功夫，他来到了西麦斯建筑在夜城网络中的壁垒前。得到了董事会最高行政授权的他，网络形象瞬间穿过了数道高级防火墙，来到了这座高大堡垒深处、用来保存机密商业信息的隔离节点。
这里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一尊闪烁着冷冽蓝光的巨大晶体保险库。
埃里克将自己的生物信息与代表西麦斯最高级行政级别的密钥注入其中，伴随着密码锁解开的清脆咔哒声，一份份标有机密级的文件呈现在他眼前。
他看了看，从中取了一份出来。
那份数据，正是过去四个月里，由星岚、西麦斯、奈特以及门洛反复博弈，最终敲定下来的《辐射区再开发利益分配协议》。
更关键的是，在文件的底层协议里，还附带了一段长达十分钟的高清全息影像——那是在敲定这份协议时，门洛亲口对这三家企业代表承诺，如何利用自己在预算委员会、再开发专项委员会的权力，优先审核这些企业提交的开发方案。
这份东西只有门洛及这三家企业持有。一旦流出去，就是一颗能把整个再开发阵营炸穿的核弹。
埃里克静静地看着手里这份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数据表，他的义眼里，无数细小的代码和变焦齿轮正以极限速度闪烁。
确定无误，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的埃里克，突然想到什么。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如幻影般舞动，利用自己的最高行政权，将文件里任何和西麦斯相关，关于“土地规划”、“隐秘资产”以及“献金”的十几条核心代码，在不破坏文件完整性的前提下，进行了抹除。
而门洛和其他企业的那些协商细节和承诺，则完完全全地保留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埃里克深吸一口气，在通讯频道中，拨通了某个人的通讯。
“议员，”埃里克在睁开双眼，眼中的幽蓝色光芒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冰冷，“我想，我们可以聊聊西麦斯在九州的工程该怎么动工了。”
“哦，”威尔的声音听起来高了半拍，“要聊这个话题吗？”
“我手上有一份门洛和这边再开发企业的利益分配协议，”通讯频道中，埃里克声音更加冰冷，“这里面不仅有辐射区未来工程分配的份额、补贴资格，还附带了门洛本人亲口的承诺。”
“议员，你拿到了这个，应该比我更清楚怎么用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现在，你觉得可以聊这个了吗？”
听到这，连威尔这样老练的政客，呼吸也稍微粗重了几分，他的全息投影微微颤动，那是情绪波动，却凭着本能进行压抑的表现。
西麦斯果然动了心，上来就拿出这么一份能让门洛焦头烂额的死证。其价值，甚至超越了反开发阵营之前的所有底牌。
第267章 交易
威尔正要开口，埃里克的声音再次传来：“但是，议员。这份协议在放出去的时候……绝对不能影响到西麦斯集团。”
埃里克在“不影响西麦斯”这几个字上特意加重了音调。他所修改过的协议里，西麦斯依然是参与方，他需要威尔在操控舆论时，精准地将矛头对准门洛和那些中小企业，而将西麦斯包装成“局外的无辜投资人”。
威尔听懂了埃里克的意思。他优雅地整理起自己那笔挺西装的袖口，脸上浮现出笑容：“请放心，埃里克先生。如果换作是一般的中小企业，我可能会在事后考虑过河拆桥是否是最优解。但西麦斯……”
“像你们这样的巨头，如果能愿意站到反开发这边，我们求之不得。”他笑了笑，给了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我们也不可能去拆荒坂未来盟友的桥。”
埃里克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理由，“把九州那边的工程情报、政府预算以及相关经手人员的相关文件发过来，我要先和九州那边确认一下。”
威尔沉吟片刻：九州的工程主导权掌握在荒坂手中，自己手里的通气情报和前置招投标资料，只是这些东西的话，给多少都没问题。
威尔手指在虚拟长桌上轻轻一划，一个数据包便顺着私密链路发送了过去。
不得不说，埃里克的动作确实很快，在拿到九州工程情报后，西麦斯团队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情报确认及利润评估。当天晚上，夜城的霓虹灯刚刚在暴雨中亮起，埃里克就再次拨通了威尔的通讯。
“协议数据已经准备好了，但不可能通过常规方式发送给你，那是给我和西麦斯找不自在。”埃里克的声音在窗外暴雨声下，显得有些失真，“我找了一个西麦斯以前废弃的数据存储点，绝对安全，把数据放进去了。”
“为避免留下任何访问日志，这个节点在写入数据后便彻底脱离西麦斯内部权限。”他将一串密钥发送给了威尔。“这是用于读取存储数据的量子密钥，你让你手下最好的网行者去跑一趟。”
通讯频道里，跳出一串不断自演化的动态量子握手种子，威尔团队里几名一直待命的高级黑客看到这个，立刻在后台展开了疯狂的逆向解析。
仅仅过了十几秒，全息屏幕上精准地定位出了坐标所在的网络层。看着那个坐标点，威尔团队里的高级黑客正吹着的泡泡糖突然炸开，糊了他下巴一脸。
“议员……这个地点，是一处靠近旧网深网边缘的虚拟网络空间。”黑客拉扯着泡泡糖，通过私人频道告诉威尔，“更准确点说……它就在目前网络监察正调集算力搭建的、黑墙试点的附近。”
‘也就是在深网边缘吗？’威尔眉头一皱：“埃里克先生，把东西放在黑墙部署区边缘，你是在开玩笑吗？那地方不仅都是网监的巡逻程序，边上不是巴特莫斯病毒就是失控的危险AI。”
“正因为那地方是黑墙交界处，所以被废弃了。即便是西麦斯，也不能妨碍这种伟大的公众工程是吧。”埃里克坐在桌前，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暴雨。“不过，这样它才安全。”
威尔的黑客点点头，赞同这种说法。“这里因为有黑墙这个工程，所以全天候都有白痴网监在盯着。”
“那些能瞒过网监、有实力潜入的高级别黑客，在没有委托或听到什么风声的前提下，再无聊也不会专门闲逛到这种地方。而那些普通的网络拾荒者，也不可能冒着被网监物理上门的风险，跑来这片死寂区域淘金。”
“没人征求你的意见，小不点。”埃里克声音突然高了许多。“现在的关键是，议员，你的黑客除了擅长打断人外，网络技术是否如同我们西麦斯网络人员一般专业。能在不被网监发现的情况下，拿到数据。”
略带嘲讽的话，却没引起任何一名威尔高级黑客的怒气，他们依旧平静地躺在黑客椅上，做着自己的事。
满瓶水晃不响，对于这些人而言，自己的网络技术，无需向谁证明。
威尔死死地盯着那个坐标，权衡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对身后的泡泡糖黑客点了点头，示意记录下这个坐标。
通话即将结束，威尔看着埃里克那张过于平静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埃里克先生，我突然有种感觉，这次的计划……”
“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
“我知道你的经历，议员。你不是门洛那种出生有钱人家，又从高等学府毕业的精英。你是真正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从底层爬起来的。”埃里克缓缓靠回沙发椅背上，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事情顺利，对你来说是一种奢望。”
“董事会让我做出最符合西麦斯集团利益的决定，我只是做了这个决定而已。”说到这里，埃里克微微停顿了一下。“而站在我个人的角度，相对来说，我更喜欢和聪明的人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