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住，新人，接近深网边缘都这样。”考拉那尖锐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有些失真。
下一秒，粘稠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坠落。当尼奥稳住身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第210章 武侍乐队的粉丝
这里是“康德罗生物化工”的旧址服务器，但在虚拟空间中，它更像是一座被废弃的深海公墓。
原本代表着公司辉煌的数据大厦早已崩塌，断裂的逻辑支架像白森森的肋骨一样斜插在暗红色的虚空中。无数半透明的碎片代码像飞灰一样在空气中飘荡，每一次碰撞都发出刺耳的底噪。
“开始干活！动作快点，咱们只有十五分钟！”考拉落在一块漂浮的数据残骸上，燕尾服的边缘因为数据不稳定而闪烁着锯齿状的杂色。
他急切地低吼着，“找那种带有康德罗蓝白水印的加密包，那是当年的生产数据。别碰那些发红的部分，那是被深网污染的逻辑陷阱！”
那几个拾荒者像饿疯了的秃鹫，瞬间散入废墟之中。
尼奥站在原地，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粗暴地翻找，而是闭上眼，尝试用那种看穿矩阵底层的视界去感知这片空间。
在他的视界里，那些飞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信号，而是一串串跳动的绿色代码。他看到了时间流逝的痕迹：某些代码在自我复制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异，生出了类似生物倒钩的结构，它们正贪婪地寻找着任何可以寄生的算力。
“尼奥，左边那个漂浮的散热塔模型里，有微弱的信号规律。”小河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旧时代的分布式储存节点，我以前最喜欢挖这种‘盲盒’。”
尼奥顺着指引走过去，身旁那个半透明立方体形象的拾荒者正狂热地拆解着一段防护协议。他的动作极不规范，直接用暴力破解插件强行撕开数据包的外壳，溅起一片闪烁的报错红光。
“你这么干会引来巡逻程序。”尼奥忍不住提醒一句。
“闭嘴吧，新人！”立方体比考拉粗鲁得多，那嗡嗡的声音透着焦躁。
“老子昨天刚把公寓滞纳金拿去买了强化剂，现在要是淘不到货，等下去工厂打一晚上工的费用也不够。明天……都不用明天，24点以后！一秒不差！老子就得去和赛博疯子一起睡大街，滚开！”
然而，立方体大吼大叫之时，死神突然降临。
就在彻底撕碎那个加密包的一瞬间，原本平静的数据塔内突然爆发出一股浓稠如黑墨的液体。那根本不是什么生产公式，而是一段隐匿了二十年的“黑洞”型捕获程序。
“那个蠢货！连数据塌陷都察觉不到吗！”考拉在远处惊叫一声，却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反而迅速向后撤离。
黑色的液体顺着立方体的连接链路瞬间攀爬而上。在那一刻，一个略显肥胖的男子躺在浴缸里，缸中的冰水正在升温，大量的水蒸气混杂着烧焦的肉味充斥着狭小的廉价公寓，他后颈的接口处喷出了耀眼的火花。
“救……救命……散热……”立方体的网络形象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随后像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被黑洞病毒瞬间吸入，只留下了一地破碎的随机乱码。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是拾荒者们更疯狂的翻找。同伴的死亡并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激起了某种病态的紧迫感——因为少了一个分钱的人。
“看，这就是我说的。”小河马冷冷地评价，“廉价的勇气，以及更廉价的命。在星岚，到这种地方……就像我和你现在的配置，至少会有三层防壁冗余，而他们只有一浴缸的冰。”
“找到了。”突然间，考拉的声音响起，他的考拉形象悬浮在反应池底层的一处暗格。那里原本有一段极其隐蔽的安保程序，但考拉确实也有点本事，伸出手，轻轻一拨，那种逻辑构成的屏障竟自动出现了退让。
一段闪烁着淡绿光芒的代码序列出现在眼前。不算好，但也是康德罗化工当年的产品——一种能提升义体神经传导率的生化催化剂配方。
考拉看着今天的成果，虚拟形象的小爪子因为兴奋而剧烈颤抖。
但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那段代码时，废墟中原本那些残破的安保协议突然发生了诡异的聚合。无数残缺的影子制服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大、扭曲、双眼冒着幽红火光的安保头领形象。
那是受深网病毒影响后的安防系统，它早已失去了辨别身份的能力，变成了进一步感染和传播病毒的‘杀戮机器’。
更何况，这群人原本就算是‘入侵者’。
那尊扭曲的、高达三米的安保程序首领正缓缓张开其数据构成的重肢，每一次呼吸都导致周围的废弃代码发生剧烈的坍塌。它那双幽红的光锁定了那段分子式。
对于这群拾荒者来说，那是足以改变生活的“宝藏”；但对于这个守护了此地二十年的安保程序来说，那是它几乎消散干净的代码里，唯一保有意义的支点。
“该死……它比刚才看起来更危险了。”外星人黑客形象剧烈抖动着，数据外壳因为恐惧而产生了大量的雪花点。
他转过头，怪诞的头部触手指向尼奥：“嘿，新人，这种时候，你这种逻辑干净的最适合去当诱饵。你去吸引它的注意力，我们趁机把数据拷贝出来。”
“没错，这是规矩。”另一个拾荒者帮腔道，他的动作甚至更直接——他的后台进程已经悄悄启动，一段能减缓信号传输的病毒指令，正试图强行注入尼奥的网络连接仓。
尼奥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而小河马已经做出应对，不管尼奥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他靠近安保程序，或者安保程序靠近他，小河马就会瞬间接管这里所有人的网络权限，然后把她看不顺眼的先丢到安保程序面前。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个矮小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前。
是燕尾服考拉。
“我来引开那玩意。”考拉拍了拍爪子，将那几个拾荒者的动作强行打断。
“哎……兄弟，我拉你来，真没有歹意。当然，以前我也没少干这种事，不过这次……哎……”考拉看着尼奥，突然提到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真的，自从强尼银手炸了荒坂塔然后消失以后，这个世界变得更没意思了。”
“武侍乐队的歌虽然在非法电台或者地下夜店里还能偶尔听见，但像你这样……执着于某种‘仪式感’的狂热粉，真的少见。”
“我这里有一份宝贝。”考拉的虚构形象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闪烁的图标，那是某种超梦录像的加密包投影。
“这是武侍乐队一场地下演出的记录。录制者离强尼很近，视角和氛围超棒。对我们这种狂热粉来说，是很不错的宝贝吧？这笔干完，你过来我那，我还认识几个粉丝，咱们一起嗨一下。”
“对了，这笔单子酬劳是2000欧，我跟雇主谈好了。”考拉一边调整着自己的代码频率，一边低声交待，“如果我没回来，这笔钱你们分了。记得给这新人一份。”
“你不是银手，但你和我应该一样，总觉得这个世界还是需要银手那样的人，是吧？”考拉又看了尼奥一眼，耸了耸肩。
“虽然他的反抗什么都没改变……”
第211章 2千欧的交易
“废什么话！想当英雄就快去！”两个拾荒者早已等不及，言语中满是急躁。
“喂！看这里！”考拉疯狂地改写着自己的位置数据，在安保程序的逻辑空隙中疯狂乱窜，强行将这段危险程序的指向拉到了自己身上。
安保首领发出一声怒吼，锁链状的数据流疯狂向考拉涌去。
“快拿东西！走！”其他拾荒者趁此机会，贪婪地扑向白金分子式，在怪物被引开的刹那完成了拷贝。他们甚至没有看考拉一眼，就直接启动了紧急传送，消失在废墟之中。
尼奥站在狂暴的数据风暴中，看着考拉矮小的身影消失在数据空间中。
虚拟空间的英式俱乐部。
这里依旧燃着虚假的壁炉，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但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原本六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了三个。回归途中，又有一个因为散热不及，意识已经永久迷失在了网络深处；而考拉……
约定交付数据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往出口的传送门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矮小的身影。
“他回不来了。”一名拾荒者吐出一口唾沫，语气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刻薄，“去完成交易，分钱吧。”
说这话时，他和另一名拾荒者在私密频道中做了通讯——那可是2000欧，如果再减去尼奥这个“白拿钱”的新人，他们每人就能拿到1000。
“新人。”他看了眼尼奥，“你先传送到和蓝水化工见面的那个节点去探探路，看看雇主有没有耍花招。我们俩最后验证一下分子式数据的完整性，免得雇主赖账。”
这显然是个低劣借口。更何况，他们所谓的私密频道，在小河马眼里就像公开场所一样不设防。小河马早知道，这两家伙的打算是：只要尼奥进入数据传输，他们就利用这个空间的管理权限差锁死他的传输，让他消失在数据乱流里。
她冷笑一声，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自寻死路。”
尼奥也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开始启动数据传输。
就在尼奥化作流光进入数据传输的瞬间，两人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两人同时启动后台的管理进程，试图用权限突然关闭尼奥的传输路径。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表情凝固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现实世界中，两名拾荒者躺在冰冷浴缸里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他们的散热器发出了绝望的尖啸声。在那天量的、过载的数据冲击下，他们大脑的温度，瞬间飙升。
英式俱乐部内，两个网络形象像是被卷入了黑洞，无声无息地崩碎、消失。
尼奥的身影在蓝水化工约定的节点缓缓凝聚。他伸出手，接过小河马传输过来的分子式。
如今的时代，资料与金钱互换，可以在零点几秒内通过匿名账户完成。
但由于拾荒者这种职业本身就游走在法律与道德的灰色边缘，且缺乏强中间人作为信誉保障，双方的交易往往退化成了一种最原始、也最危险的形式：在约定的某个网络节点进行“当面交易”。
约定的节点被伪装成一个荒废的火车站台。四周的空气中充斥着旧时代的信号底噪。
当尼奥的形象凝聚时，对面已经有两个身影在等待。
一个看起来极为滑稽的卡通牛仔，那夸张的大眼睛和粗糙的线条明显出自九十年代的少儿动画，有些神经质地调整着腰间的塑料左轮。
而在它身后，则悬浮着一个绝对沉静的黑色圆球，圆球表面流转着如同镜面般的反射光。
“那个卡通牛仔有点本事，应该是蓝水的网络员工。”小河马低声评价，“至于那个黑球，大概率是公司的行政管理人员，负责掏钱。”
尼奥没有寒暄，他摊开掌心，淡绿色的数据晶体缓缓升起，在昏暗的站台空间里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卡通牛仔快步上前，双眼喷射出两道扫描光束，围着分子式转了几圈。
“逻辑链条完整。”卡通牛仔的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颤音，“是我们要的东西。”
站在后方的黑色圆球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在双方之间的地面上，一叠被数据具象化为欧元形象的货币浮现出来。
尼奥低头扫了一眼，在那层闪烁的虚假光影下，金额数据赫然入目。
“为什么只有200欧？”尼奥平静地问道。
对尼奥的问题，他们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卡通牛仔和黑球同时启动了断开连接的指令，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准备直接下线离开这个节点。
然而，他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原本即将消散的两个身影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数据流在空中剧烈碰撞，溅射出大量的报错代码。
“怎么回事？我退不出去！”黑球有些惊恐，拉动着虚幻的退格键，但系统提示音却冰冷地显示：[当前空间逻辑已被强制重置，出口权限锁定]。
这一刻，小河马也惊呆了，因为这并不是她所为。在数据流监控界面里，一种极其高级、且运行逻辑完全不同的权限，正在这个狭小的站台中蔓延。她试了下，果然，连她也无法退出这个空间。
黑球和卡通牛仔在现实中，不约而同地强制拔下了颈后连接的网络数据线。但当他们再连入网络时，却发现，自己依旧出现在这个节点当中。
两人的视线，很快就锁定在了依旧稳稳站在原地的尼奥身上。
此时的尼奥，那张干净的面孔在昏暗中，第一次显得如此的冷漠。
尼奥看着他们，再次开口：“要么，2000欧。要么，你们就永远困在这个空间里，直到你们愿意遵守规则。”
卡通牛仔确认了，原因是对面这个拾荒者。但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一个拾荒者有这种水平，多半是提前在约定的节点布置了陷阱。
中招了，恐惧让卡通牛仔那滑稽的形象也开始崩坏，“这是老板给的！我不知道他和你们约定的多少！公司就给了200！你难道要我们垫钱吗！他可不会相信，我们不得不给拾荒者2000欧这种话！”
“冷静！这只是个2000欧的交易！没有冲突的必要！”黑球叫了出来。“我们会付清，会付清的！白痴才会为2000欧把命搭上啊！该死！”
看着周围越来越实体化、仿佛要将他们同化为死代码的数据墙，卡通牛仔和黑球从各自的私人账户里平摊了剩下的1800。其实这点钱对他两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数额。
伴随着数据增加，那一叠欧元形象的货币膨胀了点，定格在了2000欧的数额。
钱到位的瞬间，那种令人生畏的高级权限悄然隐去。断开连接的路径重新亮起，两名蓝水化工的员工如同被大赦的囚徒，一句话都没敢多留，瞬间消失在节点中。
尼奥挥了挥手，将钱收进后台。
“啧啧，尼奥少爷您终于也体验了一把底层的‘乐趣’。”小河马在频道里打趣道。“我就知道，不可能就我一人看着，你真正的网络保镖很强嘛。”
对小河马来说，她是星岚派来保护尼奥的人，但这样的少爷除了她之外，应该有他自己的强大黑客在远程看着。毕竟她实在没法相信，刚才那种带规则的高权限空间，是尼奥在无任何指令输入的情况下创造的。
尼奥没有回复小河马。他眼前的代码流依旧在缓缓跳动，在那一瞬间，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回溯过考拉的连接，帮我查一下。”尼奥的声音异常平稳，“考拉在现实世界中的住址。”
第212章 考拉的‘圣地’
夜之城的底层区域从来没有清新的空气，总是弥漫着由酸雨残迹、工业废气和合成蛋白质焦糊味混合而成的重金属浓雾。
科恩给了雪茄一辆改装过的、带有厚重装甲板的越野车，带着尼奥，穿过如迷宫般交错的立体立交桥，向着小河马查到的坐标驶去。那是市区东南边缘的一处贫民聚居区。
这里的建筑像是由无数廉价集装箱和预制板随意堆砌而成的巨型肿瘤，寄生在这座城市的钢铁骨架之上。
驶进这一区域的瞬间，雪茄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义眼就开始不断扫描着周围街道，体内的VATS系统也保持着随时开启的状态。
尼奥看向窗外。路边蜷缩着一群群眼神空洞的流浪汉，他们披着由于漏电而闪烁不定的旧霓虹招牌当作被子。
偶尔有几个路人走过，也只是行色匆匆，将兜帽压得很低，仿佛只要不看别人，就能避免麻烦找上门来。这种冷漠是夜之城底层人的生存法则——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还会让你的肾脏出现在黑市的货架上。
车子在一栋名称为“繁荣之塔”的巨型公寓楼前停下。说是塔，其实更像是一个直立的垃圾场。
尼奥和雪茄走进了昏暗的电梯，轿厢地板上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尿骚味和电子零件过热的恶臭。当他们来到401室门口时，尼奥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