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
这条街两侧是低矮褪色的房屋,行人稀少。
一家挂着褪色“云顶书店”招牌的狭小门面,位于街道不起眼角落里。
店内光线昏暗,大白天也只能开灯营业。
书架拥挤,直抵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泛黄卷边的书籍,多是些过时的通俗小说,技术书籍等等。
书店老板柳其元,一个约莫五十岁,身形精瘦的男人,正拿着一块洗得发硬的旧抹布,擦拭着门口书架最顶层的灰尘。
他的动作看似平静,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却始终观察着门外的街面。
每一辆驶过的汽车,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行人,甚至一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猫,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柳其元是釜山潜伏小组的人。
到底釜山有多少潜伏人员,柳其元不知道。
所有潜伏小组都是单向联系,他这一组的下线只有一人,李成相。
两月前李成相出事的那天,柳其元就跑路了。
当天他俩约好每两个小时通一次话。
李成相爽约,意味着出事。
后来传来的消息,果然李成相被保安司的人抓住,逃跑失败被击毙。
柳其元东躲西藏了足足两个月,发现屁事没有。
期间他回来观察过好几次,没有任何人进入云顶书店。
以保安司令部急于立功的尿性,不管三七二十一肯定直接闯进去抓人,搜罗证据了。
书店完好无损,无人闯入。
说明李成相应该是还来不及交代,就被击毙。
向上级请示后,上面的人让他回到云顶书店,继续打开门做生意。
柳其元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听命。
书店斜对面一百米,有一家“海风咖啡厅”。
咖啡厅二楼,是一排靠窗的卡座。
这里视线绝佳,能将“云顶书店”门口及大半条街的动静尽收眼底。
窗户玻璃特意贴了一层深色的隔热膜,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保安司令部情报处的三名骨干围坐一桌,桌上摆着三杯美式咖啡。
张哲民,三人中领头的,中等身材,颧骨高耸。
他用不锈钢小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杯中咖啡,眼神牢牢锁住对面书店那个搬书的身影。
“啧,”张哲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由衷的叹服,“处长真踏马神了,简直是算无遗策。”
他口中的“处长”,正是保安司令部情报处处长,林恩浩。
对林恩浩的称呼,叫恩浩哥,老大,处长,长官的都有。
不同下属有不同的称呼,不能错。
朴在锡坐在他对面,面容清瘦。
他点点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们从高城回到首尔后,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就来到釜山,结果却扑了个空。”
“嗯——”旁边的李俊成年纪最轻,脾气也最冲。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过滤嘴被咬得变形。
“这老东西,属耗子的吧?鼻子比狗还灵。”
第96章 有意思吗?
张哲民停止了搅动,小勺“当啷”一声搁在杯碟边缘。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窗外:“所以处长才牛逼啊,叫我们偃旗息鼓,忘了他这个人,只暗中监视………”
张哲民微微侧过头,看着另外两人。
“咱们干情报的,看见线头就想扯,闻到味儿就想扑。”
“处长愣是压住了,让我们把准备好的搜查令当废纸,把布置好的明暗哨全撤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另外两人:“结果呢?看看——”
张哲民用下巴点了点窗外:,“足足忍了两个月,这老王八蛋以为风头彻底过去,屁颠屁颠跑回来继续营业。”
朴在锡和李俊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张哲民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处长已经从首尔出发了,亲自带队。按照计划,车队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这条街。”
他有些兴奋:“都打起精神来,最后关头,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放心。”李俊成终于把那根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香烟,狠狠吐在地上,用鞋底碾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这老小子,今天插翅也难飞!老子盯得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
半小时后。
街道依旧死气沉沉。
柳其元内心的不安却在疯长。
刚才搬书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对面咖啡店二楼那扇深色窗户后面,有微弱的光点闪了一下?
是错觉吗?
还是镜片的反光?
他强迫自己停下胡思乱想,拿起抹布,准备擦拭柜台。
就在这时——
“吱——嘎!!!”两声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老街的寂静。
声音近在咫尺。
柳其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浑身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冻结,目光惊恐地投向门外。
只见两辆通体墨绿的吉普车,直接停在“云顶书店”的门口。
车子轮胎紧贴着路缘石,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才停稳。
车门同时猛地推开。
七八名穿着墨绿色制服,全副武装的保安司令部士兵从两辆车里涌出。
他们头戴深色钢盔,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气势逼人,正是赵斗彬。
此刻他眼神如刀,猛地一挥手:“行动!”
“嘭!!!”
根本不给柳其元任何反应时间,一名士兵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书店那扇虚掩的老旧木门上。
门瞬间向内崩裂开来,木屑和灰尘四散飞扬。
巨大的冲击力让柳其元猛地一颤,手中的抹布掉落在地。
他下意识地大叫一声,身体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塞满书的书架上。
书架剧烈摇晃,几本厚书“哗啦啦”地砸落下来,掉在他的脚边和肩膀上,疼痛让他更加惊恐。
完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士兵们涌入这间狭小逼仄的书店。
“不许动!”
“举起手来!”
“脸朝墙,趴下!”
冰冷的命令砸向柳其元。
他还处于巨大的惊吓中,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妈的,聋了吗?”一声粗暴的厉喝炸响。
叫骂的士兵已经冲到他面前,大手带着劲风,狠狠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柳其元被拖离了书架。
“噗通!”他被狠狠按倒在水泥地上。
柳其元下巴重重磕在地面,眼前金星乱冒,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眼镜也飞了出去,磕在墙角,镜片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世界在他眼前变得模糊扭曲。
“咔哒!”一副手铐,瞬间咬合,死死锁住了他的双腕。
“呃啊——”柳其元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
“柳其元?”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柳其元艰难地地抬起头,视线因失去眼镜而模糊一片。
蒙蒙的灰尘中,他看到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军靴,踏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靴筒上方,是墨绿色的军裤裤线。
他的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越过武装带,最终定格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张脸,他感觉有点眼熟。
好像在报纸上看过。
少校肩章。
是林恩浩。
那个在高城事件中杀伐果断,手段狠辣的活阎王……
林恩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柳其元。
“两个月,”林恩浩开口了,声音不高,“躲猫猫的游戏,有意思吗?柳其元同志。”
“同志”两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柳其元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