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依然挺直着背,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哀求,只有坦然的承受,和一种近乎可怕的、准备迎接任何结果的平静。
任宏泰的目光掠过他,掠过桌上那些沉甸甸的纸张,掠过妹妹红肿的眼睛,掠过妻子担忧的脸,最后,又回到姐姐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决绝的脸上。
良久。
久到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流过太阳穴,滴进衣领。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值。”」
一个字,轻飘飘,却又重若泰山,狠狠砸在堂屋的地面上,激起无形的尘埃。
他随即转向满脸忧色、欲言又止的妻子,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紧攥的手上,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的坚定:「“娃儿是棵好苗子,不能拿寻常的尺子去量他。这忙,我们得帮。”」
三舅母看着丈夫斩钉截铁的神情,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实实在在、无法辩驳的证据,再看向对面泪痕未干却眼神执拗的任素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话化成了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
肩膀垮了下去,又挺了挺,声音软了,带着疲惫,也带着认命后的释然:「“你们爷们儿都说值……那,那就帮吧。”」
她看向陈景明,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化为了最朴素的叮咛:「“景明啊,借钱归借钱,往后的日子更要仔细着过,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有了电脑,也别熬得太凶,身子是本钱……可不能因为有了指望,就胡来。”」
姑婆脸上紧绷的皱纹终于舒展开,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混杂着巨大期望的复杂神情,她连连点头:「“好!好!那就这么定了!」
她看向任宏泰,恢复了指挥若定的大家长气度:
「“宏泰,你脑子活,门路多,心也细。
这事,你牵头帮他们好好筹划筹划!
向我们其他在外的几姊妹说清楚情况,注意把话说妥当,把事情说透,但不能让人心里不舒服。
借条怎么写,利息怎么算(要不要),还款怎么安排,都得有个章程!」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任素婉和陈景明身上,变得格外郑重:
「“素婉,景明娃,你们俩给我听好了,也记牢了!
今天,这屋里的人,是把自家的血汗钱,把对你们的情分,还有咱任家的脸面、前程,都押在你们身上了!
路,你们自己选,自己走,但每一步,都得踏稳了,对得起今天这份心!”」
沉重的压力感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这份郑重的托付,变得更加具体和尖锐。
一种奇异的、结成同盟的凝重氛围,开始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其中夹杂着一丝微弱却真实跃动的希望之火。
陈景明知道,最核心、最艰难的第一关,终于以一种超出预期的方式,被攻克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授权拿到了,支持赢得了,可这也意味着,真正的考验——
如何具体运作这笔数额不菲的借款,如何应对其他亲戚迥异甚至可能冷漠的态度,如何兑现今天的承诺,以及,最紧迫的,如何预防和应对卓家那边一旦听闻风声后必然掀起的、可以预见的巨大波澜——才刚刚露出狰狞的一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桌上那些浸透了汗水和心血的资料,一份份仔细收好,重新装回那个磨损的牛皮纸袋,拉紧棉绳。
然后,他退后两步,面向姑婆,面向三舅和三舅母,深深地、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很久。
「“姑婆,三舅,三舅母,”」他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谢谢。”」
没有更多的保证,没有激动的誓言。
但这三个字,和他深深的一躬,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与三舅任宏泰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双总是冷静审视的眼睛里,此刻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丝复杂的期许,和一种无需言说的、沉重的托付。
陈景明平静地承接了这份目光,微微颔首。
堂屋外,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霸道,蝉声嘶鸣得愈发疯狂,仿佛在预演着什么。
而屋内,那口老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滴答”。
关乎一个家庭未来命运的巨大齿轮,在这一刻,被亲情、理性、风险与希望共同铸就的钥匙,缓缓插入,沉重而坚定地,拧动了第一圈。
向着前方那已知的艰难与未知的汹涌,无可逆转地,开始转动。
第80章 血亲的围城
……
牌桌上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发涩。
嘎祖祖坐在上首,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张「“三条”」,反复摩挲着牌面凹凸的刻痕。
今天手气背,已经连着点了三炮。
心里头开始有点烦躁,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牌,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组,盘算下一张该打哪张才能把霉运转过来——
桌上那碗酽茶早就凉透了,茶汤颜色深得发黑。
添水的老妈子过来续了几回,茶叶被反复冲泡,早就没了形,烂糟糟地沉在杯底。
「“嘿,你们听说了没?”」对家的王老幺等牌等得无聊,剔着牙,漫不经心地起了个话头,「“任素婉家那个景明娃儿,了不得哦。”」
嘎祖祖捻着「“三条”」的手指,在半空顿住了,牌悬在桌面上方三寸,没落下去。
他浑浊的老眼先是眯了一下,像听到啥子天方夜谭,嘴角下意识撇了撇,要笑不笑。
「“我婆娘今早跟任家桥那边回来的表亲摆龙门阵,”」王老幺没察觉气氛微妙,继续剔牙,唾沫星子跟着话往外溅,「“说那娃考试回回满分!写文章都登到大杂志了,国家还给寄稿费!啧啧,文曲星托生哦……”」
「“三条”」轻轻飘落到牌桌上,声音很闷。
嘎祖祖收回手,手指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声音又冷又硬:「“哦?有这等事?我咋不晓得。”」
牌桌静了。
另外两个牌友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上嘴。
王老幺脖子一缩,这才发觉自己嘴快秃噜了,赶紧挺了挺腰杆坐直,干咳两声找补:「“啊……那个,我也是听别个摆闲龙门阵讲的,传了好几道弯的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就是。”」嘎祖祖慢慢端起茶碗,呷(xiá)了一口冷茶,「“娃娃家的事,传来传去就走了样。打牌,打牌。”」
可他那双握着茶杯的手,却紧了又紧。
牌局重新「“哗啦哗啦”」响起来,但嘎祖祖接连打错两张牌,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另一牌友洗牌时,又「“不经意”」补了一句:「“好像说还在南川搞啥子冰粉生意……任素婉前阵子不是老不在家嘛,估计就是干这个去了!”」
嘎祖祖摸牌的手,再次僵在半空。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最近任素婉母子的异常:那女人确实常不在家,陈景明那娃也总关在屋里……原来不是躲懒,是在闷声搞大事?
……
同一时刻,水田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舅婆佝偻着腰,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浸湿了打着补丁的蓝布衫。
她正赤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手指用力抠进稗草根部。
「“卓家婶子!”」隔着一道田坎,邻田干活的妇人直起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老远:「“你家那个外孙媳妇任素婉,最近风光哦!”」
舅婆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起那种常年累月练出来的、粗糙的「假笑」:「“啥子风光哟,莫乱说……”」
「“我乱说?”」那妇人来了劲,索性拄着锄头,隔着田坎喊话,「“我娘家妹子嫁在任家桥,她说得清清楚楚!听说她娘家当官的哥过两天就要来,帮她卖猪买电脑!娃儿也要去城里当文化人!以后你们卓家要出个大作家啰!”」
舅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稗草,草根带着湿泥,泥水一滴一滴,砸进田里。
脑子里「“嗡嗡”」直响,不是高兴,不是与有荣焉。
是「“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炸开,炸得她心口发慌,手脚瞬间冰凉。
「“翅膀硬了……娘家当官的都扯出来了……这是真要甩开这一大家子,自己单过了啊……”」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脸上却还维持着那点假笑,声音提得更高了些,「“哎呀,她一个外姓媳妇,娘家的事,我们哪晓得那么细哟!莫听风就是雨!”」
说完,弯腰继续扯稗子,动作更狠、更快,手指抠进泥里,抠得生疼。
……
当晚,嘎祖祖家。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
晚饭的碗筷还堆在灶台上没洗,嘎祖祖坐在竹椅里,旱烟枪在嘴里吧嗒吧嗒地响,烟雾一团一团吐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缓慢升腾、扩散。
舅婆坐在下首的小板凳上,两手紧紧的攥着围裙角。
「“爹,我今儿特意端了碗咸菜过去。”」舅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任素婉那脸色,藏不住事!
我一提‘听说景明有出息’,她眼睛就亮了,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娃儿碰运气’,可那个得意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敢打包票——王老幺说的,八九不离十!”」
嘎祖祖没吭声,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烟锅里火星明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张脸在烟雾后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下午洗衣裳,”」舅婆继续汇报,语速越来越快,「“我特意跟张二嫂、李三娘她们凑一堆。‘不经意’提了一嘴,结果你猜咋样?
张二嫂说,她撞见过任素婉从信用社出来,手里捏着个红本本(存折)!
李三娘更是说,她家小子亲眼看见陈景明收到‘稿费’,邮递员在学校亲自交道他手里的!”」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焦虑:
「“爹,这不是小事!
他们娘俩,瞒着我们在外头挣了大钱!
现在听说还要卖猪买那个什么电脑——这是想干啥?
翅膀硬了,要飞了!飞之前,还想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
嘎祖祖终于把旱烟枪从嘴里拔出来,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灰白的烟灰洒了一地。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被蒙蔽的愤怒,有权威受挑战的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失控”」的恐惧。
陈志坚是他养大的,所以陈志坚的一切都是他的延伸;任素婉嫁进来,就是卓家的人;陈景明出息了,那出息的根,必须扎在卓家这块土里,结出的果,必须先孝敬他这把老骨头。
可现在,果子要自己长腿跑了。
「“反了天了。”」嘎祖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挣了钱瞒着宗亲,翅膀硬了就想飞?”」
他扶着竹椅扶手,缓缓站起来。
昏黄的灯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灯焰晃动,扭曲变形。
「“陈志坚是我抱过来给我养的。”」他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一字一顿,「“他儿子出息了,孝敬我是天经地义!瞒着,就是心里没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