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几页,抬头问了两个问题,目光如炬:「“日均能卖多少碗?最高和最低差多少?”」
「“车站高峰能到两百三四十碗,平时一百五左右。鼓楼坝晚上好,能过百碗,白天少。最低……下雨天,可能就二三十碗。”」陈景明对答如流。
「“花生碎、葡萄干这些,在总成本里占几成?红糖呢?”」
「“干料加起来不到一成半,红糖占两成左右。大头是人工和摊位的隐性成本,没算进去,但心里有数。”」
任宏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下翻。
看到最后的总利润数字时,他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将笔记本递给了姑婆。
姑婆接过,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记录,尤其是最后那个五千多的数字,她抬头看了看任素婉,又看了看陈景明,眼眶忽然红了,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趁着三舅看账本、姑婆平复情绪的间隙,陈景明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第三份资料,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两张颜色不同的汇款单原件,在昏黄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醒目。
一张是淡绿色的《科幻世界》稿费单,金额140元;另一张是印刷更精致的《少女》稿费通知单,金额3600元。
上面的公章红得刺眼,打印的数字工整清晰。
旁边,是五封杂志社的录稿通知或合同,以及两本已经出版的样刊——《少女》八月刊和《科幻世界》八月刊。
陈景明将它们一一翻开,露出里面编辑的签名、公章,以及稿酬标准、字数、预计支付金额的关键段落。
他拿起那张3600元的通知单,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像投入水面的石子:
「“这篇《我的野蛮女友》,登在《少女》八月刊,占了五页。
稿费标准是千字八十,四万五千字。
杂志社的编辑后来特意来信说,这篇反响超出预期,杂志已经加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所有的纸张,最后落在任宏泰脸上:
「“这些,是已经确定被录用、白纸黑字写明了稿酬的。
加起来,总共能收到的钱,超过一万八千元。
编辑说,大部分在九月、十月就会安排汇款。”」
堂屋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连呼吸声都轻了。
任宏泰掐灭了烟头,拿起那张3600元的通知单,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印章的完整性。
然后他拿起《少女》样刊,翻到《我的野蛮女友》那几页。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印刷整齐的段落,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触摸那些深夜里的思考和挣扎。
他又拿起其他几封录稿通知,每一封都看得极仔细,目光在金额数字和编辑签名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拿着纸张被手捏出的褶皱,暴露了内心的震动。
姑婆已经摘下了老花镜,用手帕按着眼角,肩膀微微颤抖。
三舅母也忍不住凑得更近,伸着脖子看那些单据。
她识字不多,但“3600”、“2100”这些数字和鲜红的公章她是认得的。
她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浓,最初的“这不可能”慢慢变成了“这居然是真的”,但眼底深处那抹对五六万巨债的恐惧,依然让她心忧。
「“钱……倒是真能挣?”」三舅母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对丈夫嘀咕,声音干涩,「“可这也太……吓人了。他一个娃娃,咋就能……这要是借了,万一后面不灵了,咱家那点钱,可是给军娃子(他们儿子)攒着念大学的……”」
任宏泰没有立刻回应妻子。
他放下了最后一张纸,身体向后靠进竹椅里,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烟已经灭了,但他忘了再点,内心受到的冲击,远比脸上表现的剧烈。
在此之前,他知道外甥在投稿、在摆摊,他觉得那是孩子的小聪明,是艰难环境下逼出来的一点活路,或许能贴补家用,但终究是「“小打小闹”」,是浮萍,随时可能被风浪打散。
然而眼前铺开的这一切,截然不同。
这不再是零散的努力,而是一种系统性能力的冰冷展示:
“顶尖到近乎完美的学业(证明了超越常人的智商、近乎恐怖的自律和规划能力);
成功盈利、有清晰账目和迭代思路的小生意(证明了务实的头脑、强大的执行力和初步的商业嗅觉);
还有这些实打实的、金额已经不算小的稿费单和录稿通知(证明了核心创作力不仅存在,而且已经被市场初步认可,具备了可观的、可持续变现的潜力)。”
这个还不到十三岁的外甥,平静地站在这里,像展示商品一样展示着自己的“价值”。
他展现出的是一种可怕的、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成事潜力。
那「“五六万”」的天文数字,在这份沉甸甸的、已经初见轮廓的“价值”和“潜力”面前,似乎突然有了不同的衡量尺度。
这不是消费,这更像是一场风险投资。
他想起了自己给出去的那本《金融知识手册》,想起了外甥谈论「“信息不对称”」时,那清晰冷静、近乎解剖般的眼神。
那不是孩子的玩闹,那是一个早熟灵魂对世界运行规则的试探性把握。
姑婆用袖口重重擦了擦眼角,放下手帕,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宏泰,你……你咋看?”」
她看着弟弟,眼神里有依赖,有迷茫,也有一种把家族重量托付出去的决然:
「“我老了,眼花,看不懂这些花花纸上的道道,但我看得懂人。
素婉性子弱,脸皮薄,这些年再难,被人瞧不起,也没跟谁开过这种口。
景明娃……前两次来,说的话,办的事,桩桩件件都在理上,稳得让人心慌,没飘过。
这次,他们娘俩是把能拿出来的家底、还有自己挣来的本事、甚至将来的指望,都亮出来,摆在咱们面前了。”」
任宏泰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身体,再次看向陈景明。
这一次,目光里的审视达到了顶峰,但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叹、忌惮、权衡,还有一丝微弱的、被点燃的希望。
他问出了最关键、也是最残酷的问题:「“景明,你展示的这些,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好。”」
接着,斟酌着用词:「“但借钱是另一回事。就算我们现在这里所有人都相信你有能力,有潜力,这五六万也不是小数目。它可能是你姑婆的棺材本,可能是你三舅母给你表哥攒的学费,可能是其他亲戚家准备盖房、娶媳妇的钱。”」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你打算怎么借?跟哪些人借?借多少?借了之后,万一……”」
他特意停顿,强调这个「“万一”」:「“我是说万一,后续的稿费不如预期,或者电脑买回来,作用没你想的那么大,又或者……写了几年,写不出新东西了。你的还款计划是什么?拿什么还?多久能还?”」
陈景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清秀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诚恳与清醒:
「“三舅您问在点子上,这也是我和妈最反复想的事。”」
「“第一,借钱的对象,我们只打算向至亲开口,而且是有余力、也真心愿意帮我们一把的长辈。比如您,姑婆,还有……我妈这边信得过的两三家。绝不会到处张扬,更不会去找不熟、或者不靠谱的人。开口前,我们会把这些资料给人看明白。”」
「“第二,借钱的时候,这些资料,”」他指了指桌上的稿费单、录稿通知、样刊和账本,「“就是抵押,也是我们的承诺。每一笔,我们都会写正式的借条,约定好还款的时间。主要的还款来源,就是后续到账的稿费。稿费单就是凭证。”」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清晰,「“电脑是工具,是投资。买了之后,我不仅会继续写,还会调整方向,研究更受市场欢迎的题材,尝试写更长篇、稿费也可能更高的作品。我相信,随着我年龄增长,见识增加,我的创作能力会越来越好,稿费收入也会水涨船高。还上这笔钱,我有信心。”」
他顿了顿,直视着任宏泰的眼睛,说出了最坏的可能:「“当然,就像三舅说的,万一。万一真出了岔子,电脑买回来不顺手,或者写作上遇到瓶颈,这东西是硬货,是资产。把它卖了,就算折价,也能回来一部分钱,减少损失。剩下的缺口,”」
他看了一眼身旁泪痕未干、却紧紧抿着嘴唇的母亲:「“我和妈砸锅卖铁,靠着冰粉生意或者其他能想到的法子,一点一点攒,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也一定能还上。账,我们认,决不赖。”」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着情绪的任素婉,忽然“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滑跪下来。
不是对着谁,就是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堂屋粗糙的水泥地上。
「“三哥!嫂子!姑妈!”」她声音嘶哑,眼泪奔涌而出,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不让泪水模糊视线。
「“这钱,不是拿去吃喝玩乐,不是去赌去漂!是给景明‘换刀换弓’的!是给他搭桥铺路的!”
“你们没看到,他手腕肿得老高、连筷子都拿不住的样子……你们没看到,他半夜趴桌子上写稿子,困得头磕到桌子又惊醒的样子……我心里跟刀剐一样!”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地里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是他自己拿命拼出来的指望!”
“这债,真要是背上了,我还不起,还有他!他要是……他要是真有还不上的那一天,”」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用力吸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无比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
「“我这当妈的,后半辈子做牛做马,给人洗衣做饭扫大街,我认了!绝不让今天帮衬我们的亲人,吃了亏,寒了心!我用我这条命担保!”」
堂屋里,只剩下任素婉压抑的抽泣声。
任宏泰猛地别过头去,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八仙桌粗糙的木质边缘反复敲击着,发出急促而紊乱的「“笃笃”」声。
内心的天平在疯狂摇晃,两端都压着千钧重担。
一端是风险:五六万的巨债,亲戚们的积蓄,妻子的担忧,可能的失败和流言蜚语……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另一端是潜力:外甥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赚钱能力,更是一种可怕的「“成事”」的苗头,一种超越环境的清醒和韧性。
帮他,是一场豪赌,可能赔上许多;但不帮,或许就亲手扼杀了一个家族真正可能崛起的、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妹妹半生的坎坷,她父亲(也是三舅哥哥)早逝后姐弟(任卫)俩的艰难……种种画面交错闪现。
此刻,站在这间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堂屋里,他仿佛被推到了一个陡峭的岔路口,一念之差,可能天壤之别。
姑婆看着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敲桌越来越急的儿子,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背脊却挺得笔直的侄女,又看看那个站在母亲身旁、紧握拳头、眼眶发红却死死忍着泪的少年,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各种情绪剧烈翻腾。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苍老干瘦的手在藤椅扶手上重重一拍!
「“砰!”」
一声闷响,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在每个人心头。
「“都莫争了!!”」
堂屋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脸上。
姑婆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
她朝任素婉挪了一步,伸出手,要去拉任素婉的胳膊。
陈景明看见了,膝盖一撑,从地上站起来。
他抢先半步,托住妈妈任素婉另一边的手臂,和姑婆一左一右,用力,把妈妈从地上搀了起来,扶回凳子上坐稳。
然后,姑婆转过身,看向任宏泰,眼神不再是询问,而是一种家族长辈最终拍板的、近乎威严的决断:「“宏泰,你是当哥的,是家里见识最广的。今天,你来说句实在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景明娃今天亮出来的这些本事,他这个人,他这条想走的路——”」
「“值不值得,我们任家,赌上这一把?!”」
话一出口,万籁俱寂。
屋外的蝉鸣、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甚至挂钟的滴答声,仿佛都被这一句话抽走了。
时间凝滞了。
任宏泰迎着姐姐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历经沧桑的通透,有对家族未来的孤注一掷,也有对他这个弟弟最后的、沉重的托付。
他缓缓转头,再次深深地看向陈景明。
少年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