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8:狩猎全世界 第66节

  薄薄的纸张紧贴着胸膛,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搏动,将一种滚烫的、名为「“希望成真”」的踏实感,泵向四肢百骸。

  这才只是开始。

  《科幻世界》只是第一站。

  还有《少女》,还有《知音》,还有《萌芽》……那些他寄出去的信,那些在邮路上颠簸的稿子,都会回来的。

  带着更多的「“壹佰肆拾元”」,带着更多的可能,回来。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明晃晃的一片。

  陈景明低下头,摊开刚才写了一半的稿纸。

  钢笔尖在“五维空间”那里顿了顿,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速度,继续写了下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

  仿佛那140块钱,不只是钱,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门后,光涌了进来。

第73章 规则的重量

  ……

  下午,放学的电铃声刚「“叮铃铃”」响完第一遍,陈景明就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扣上纽扣,肩膀一甩背好,从后门窜了出去。

  整个下午,从操场回来开始,班里的人就跟马蜂一样围着他问。

  「“科幻世界是啥子书?”」「“你真写了文章?”」「“一百四十块咋个花?”」他答得口干舌燥,那封《科幻世界》的信,在书包里揣着,都没机会拿出来看一眼。

  回到家,喂猪,煮饭,把灶膛里的火灰扒拉干净。

  做完这些,他坐到书桌前,翻开那个「“留守日志”」,把第四天该记的几行字写完。

  然后,才伸手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比平常的厚,也硬实。

  他把信封正面翻过来,又看了看寄件栏那行印刷体的字:「SC省CD市人民南路四段十一号,《科幻世界》杂志社」。

  才用手捏住封口的一角,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粘合处,然后沿着边缘,慢慢地、一点点地撕开。

  胶水粘得牢,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抽出里面的东西,第一张是纸。

  纸上抬头是「“用稿通知”」,措辞简单,一行一行,像电报:

  「作者醒浮生同志:

  来稿《铃》、《回收站》两篇,经审阅,决定采用。

  稿酬标准:70元/篇,共计140元。

  款项已汇出。

  请勿再投他处。」

  最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章泥蘸得足,印得很清楚。

  陈景明看着这几行字,虽然早就从汇款单上知道了数目,但「“决定采用”」这四个字,和那方殷红如血的印章并排印在一起,带来的确认感和仪式感,是汇款单无法替代的。

  他把这张纸,看了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第三遍。

  纸上的字没变,是真的。

  堂屋门开着,能听见远处桌小兰家灶房传来的、模糊的炒菜声和大人吆喝孩子吃饭的喊声。

  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来,提醒着他该去做自己的晚饭了。

  但他没动,就那样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这张通知单轻轻放到桌面上,用掌心缓缓抚平纸面上刚才被他无意识捏出的几道细小折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信封里还有东西。

  他探进手指,抽出下面的一沓纸,是信纸,普通的蓝色横格纸,有好几页,捏在手里能感受到厚度。

  最上面一页是手写的,蓝色的钢笔字,墨水很深,笔画带着力道,撇捺有种不容分说的劲儿。

  抬头是:「致作者醒浮生同志」,落款是:「《科幻世界》资深编辑姚海军」。

  信很长,三页纸,字里行间几乎没有空隙。

  陈景明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屏住呼吸,开始读:

  「“醒浮生作者:

  展信佳。

  两篇短稿《铃》、《回收站》已审阅通过,将分别刊于第10、11期‘奇想’栏目。

  稿酬标准如上。

  随信附上编辑部同仁对稿件的简短意见,供参考。(后面确实附了一页打印的审稿意见,指出几处语言可以打磨的地方,但总体评价很高。)”」

  读到这里,陈景明的心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微微往上飘。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他伸手将桌上的煤油灯捻亮了些。

  然而,接下来的字句,笔锋陡然一转,墨色似乎都重了三分:

  「“然而,阅稿时,发现你在多篇稿件末尾均标注‘如15日内未回复,稿件将另投他刊’。

  此备注,令我们颇感意外与担忧。

  现以《科幻世界》编辑部名义,亦以一位从业二十余年的老编辑身份,与你严肃沟通。”」

  读到这,陈景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浅浅的、无法复原的褶皱。

  他继续看下去,字句如同冰冷的雨点,一颗颗砸在心头:

  「“其一,关于审稿流程。

  文学刊物普遍实行‘三审制’:初审(筛选)、复审(内容审核)、终审(主编定稿)。

  此过程严谨而耗时,视刊物周期与稿件量,通常需1-2个月,乃至更久。

  你设定之‘15日期限’,与行业实际严重脱节。

  其二,发表排期。

  决定采用之稿件,需依据栏目规划、主题搭配、篇幅协调等,安排刊发期数。

  从用稿至见刊,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皆为常态。

  其三,关于稿费支付。

  行业惯例,稿费于作品刊发后支付,周期通常为1-3个月。此系财务流程,无法提前。

  其四,一稿多投。

  此为行业大忌,涉及版权与用稿秩序。

  严肃刊物对此零容忍。

  你在备注中明确表示将‘另投他刊’,若已实施,则已构成事实上的‘一稿多投’。

  此举极为鲁莽,不仅可能遭多家刊物同时退稿、列入黑名单,更涉及潜在版权纠纷——若两刊同时录用,你将如何处置?

  其五,关于退稿。

  凡投稿者如需退稿,请务必在投稿时附足回邮资费。

  如此,编辑部方可在审阅后,将未录用稿件妥善寄还。

  此乃业内通行之规,望您知悉并配合。”」

  陈景明读到这里,后背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心湿滑,几乎要拿不住信纸。

  原来自己那些看似精明高效的操作,在真正的行业规则面前,不仅幼稚可笑,简直是在悬崖边沿疯狂试探。

  他强迫自己往下读,信的最后一段,笔迹更重了些:

  「“…您之短篇,点子新颖,可见灵气。

  长篇《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虽文笔稚嫩,然核心设定颇具巧思,我刊亦决定采用。

  本应为您高兴,然见您投稿方式如此草率,不免心生忧虑。

  文字创作,非儿戏。

  投稿发表,有规矩。

  望您珍惜才华,尊重笔下文字,亦尊重行业之秩序。

  切莫因急于求成,而毁前程!

  望自省!望慎行!

  望你珍重。

  《科幻世界》编辑部姚

  1998年6月18日”」

  信读完了。

  陈景明缓缓松开手指,信纸飘落桌面。

  他就那样僵坐在椅子上,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轰鸣:「你错了!你从头到尾,都错了!」

  那些自作聪明的「“15日备注”」,那些同时寄往天南海北的信封,那些以为「“重活一次就能跳过所有弯路、用效率碾压时代”」的、深入骨髓的傲慢……

  此刻化为一记记无形的耳光,隔着漫长的邮路和时空,结结实实、火辣辣地扇在他的脸上,扇在他的灵魂上。

  脸颊滚烫,耳根发红,是前所未有的羞愧,更是灭顶般的后怕。

  他想起自己写备注时的笃定,想起了将《蓝色生死恋》再次投出时的“双保险”心态,想起这一周来每天去门卫室问信的期待和焦虑。

  多可笑,多可悲。

  他一直以为,重生赐予他最锋利的武器是“信息差”——

  知晓未来的风口,洞悉读者的喜好,懂得如何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关注与回报。

  但他傲慢地忘记了,每个时代都有一座由无数细节、惯例、人情和铁律构筑的、看不见却无比坚固的“规则之城”。

  审稿需要时间沉淀,发表需要排队等待,稿费需要流程周转,而“一稿多投”,是足以将任何才华打入深渊的禁忌红线。

  他用前世那种追求即时反馈、快速迭代的互联网思维,莽撞地冲撞着这个需要耐心、尊重和恪守承诺的纸质传媒时代的古老铜钟。

  结果就是,差一点,那口钟就会鸣响丧音,而他自己,也将被震得身败名裂。

  重生者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这封来自成都的信,砸得粉碎。

  碎片扎进肉里,疼,却让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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