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早已绷紧的思绪里,激起一圈圈扩散的寒意。
他花了这么多时间,熬了这么多夜,手腕写痛了,眼睛看花了,煤油灯烟熏火燎。
换来的,可能只是邮局退回来的一沓废纸,上面盖着“退稿”的红色印章。
还有冰粉。
计划写得再详细,也只是纸上的字。
万一做不出来呢?万一做出来了没人买呢?万一被嘎祖祖他们看见,指着脊梁骨说“穷疯了,让娃儿去摆摊”?
意义何在?
他像个困兽,在几步见方的空间里踱步。
脚步很沉,踩在泥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心里的噪音震耳欲聋。
踱到第三圈时,目光漫无目地的扫过房间。
书桌旁边箱子上针线兜里,冒出一双还没上底的袜底板,看尺寸大小,应该是妈妈为他缝的。
墙上贴着的奖状,是小学五年级得的“进步奖”,边角已经卷起。
书桌上,除了稿纸,还有那个摊开的笔记本,翻到“「冰粉计划」”那一页。
脚下是刚刚起身时,掉落在地上的书包,敞着口,里面露出稿纸的边角。
他下意识地弯腰,从里面抽出一叠——是之前交给程欣她们抄写的那部分稿子。
他没什么想法,只是机械地翻着。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蓝色生死恋》的中间部分,页面空白处,有一小块用铅笔画的涂鸦。
画得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一朵小小的云,下面画了几道斜线,大概是雨。
云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小字:「“陈景明,加油!——欣”」
字迹圆圆的,有点稚气。
在另一页的角落,还有不同的笔迹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快点写后面!”」
这肯定是萧蝶。
他看着那朵笨拙的云,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故事,至少让她们笑过,期待过。
抄写的时候,她们会不会也讨论过剧情?会不会为男女主角着急?
一种很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从心口那个冰冷坚硬的地方渗出来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像漆黑的夜里,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一星灯火。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他把稿纸轻轻塞回书包,直起身。
就在这时,屋外「坝坝」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妈妈起身时的窸窣声,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咳嗽。
很轻,但在极度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声咳嗽过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夜更深了。
他没有再想什么意义,没有再纠结于疲惫。
只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让带着泥土和夜露凉意的空气灌满胸腔,再缓缓吐出来。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但没有立刻去碰那支写《时空恋旅人》的笔。
他把那页稿纸推到一边,从下面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
没有目的,只是拿起笔,想了想,然后开始写一段话。
不是创作,只是抄录。
从他记忆的某个角落,调出一段他个人很喜欢的、来自《寻梦环游记》的台词。
笔尖移动得很慢,字迹比平时松散:
「“家人是比梦想更重要的事情。”」
「“在爱的记忆消失前,请记住我。”」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写这几句话时,他脑子里没有情节,没有结构,没有“投稿要用”。
只是这些句子本身。
它们关于家,关于记忆,关于有些东西比“成功”更重。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纸上这几行字。
墨迹未干,在灯光下反着微光。
手腕还是痛的,眼睛还是涩的,肩膀还是僵的。
疲惫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
但他完成了今天给自己定的最低目标——
“「冰粉蓝图」”、“《时空恋旅人》”都推进了一部分。
他清算了一下手边写完的稿纸总量,全部叠起来,用掌心压了压。
厚度接近一本薄书了。
一种最原始的踏实感,从纸张的厚度传递到掌心。
不管它们最终会不会变成铅字,会不会换来稿费,至少,它们存在了。
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煤油灯的火苗又弱了下去。
该添油了。
他没有立刻去添。
而是双手靠在书桌上,撑着脸,仰起头,看向黑漆漆的屋顶。
椽子在黑暗里隐现粗犷的轮廓。
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很平静,「“明天,先去把做冰粉要用的东西买齐。开始尝试研发冰粉!”」
至于,稿子?
他看了一眼未完成的清单。
「明天……少写一两个小时,也没得关系」
不是放弃。是「调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没有感到愧疚或不安,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接受了今天的枯竭,也给了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隙。
不是放弃,是「调整」。
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点——
那碗还没做出来的冰粉,那几个朋友留在稿纸上的涂鸦,隔壁妈妈忙碌的咳嗽,还有手里这叠实实在在的、写满了字的纸。
窗外有月光,很淡,勉强能照出桌椅的轮廓。
他坐在书桌旁,又静静待了一会儿。
然后才起身,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下。
疲惫是真实的,如影随形。
但明天,至少有一件用手去做、能立刻看到“「结果」”的事,在等着他。
第50章 冰粉初试·配方及原材料采购
……
“叮铃铃——!”
中午的放学铃刚扯出第一个音。
讲台上语文老师“下课”的“课”字还没完全出口,陈景明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笔帽都没来得及套,人已经侧身从课桌间挤过,几步就窜到了教室门口。
走廊里静悄悄的,别的班还没下课。
语文老师讲古诗的腔调、数学老师念公式的声音,从不同教室的门缝里断断续续漏出来,混着他自己急促的、落在水泥地上“踏踏”的脚步声。
他现在的脑子里,没有习题,没有课文,更没有创作!
只有一张清单,白纸黑字刻着:「冰粉籽」、「石灰」、「糖」。
必须在下午上课前找到它们。
投稿可以等,邮路可以等,但手里那叠越来越薄的钱,「等不起了」。
桌家桥的街道在正午的太阳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板,店主躲在阴影里摇蒲扇。
人影稀疏,一条黄狗趴在杂货店门口的阴凉处,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气。
陈景明跑过街口,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滑进眼角,让他眯了眯下眼。
他抬手用袖子一抹,布料已经湿了一小块,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紧紧贴着脊梁,太阳晒在上面,像一块烙铁在慢慢加热。
他先冲进副食店。
店里一股咸津津的酱油味,混着干货的陈年气息。
柜台后面是个光膀子的胖老头,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散装白酒。
「“爷爷,有冰粉籽没得?”」陈景明扒着柜台边,喘着气问。
胖老头抬眼,上下打量他:「“冰粉籽?啥子冰粉籽?”」
「“就是……那个灯笼果的籽籽。”」